返回第34章 礼失而求诸野  人在北宋,我的徒弟是李清照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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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脚步看著李清照,眼中既有对她天真的好笑,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清照啊,你还是想得窄了。为政之道,又岂能仅限於庙堂高议?我既认定当今之世诸多『礼』法已失其本,自然需亲自深入这市井乡野重新索求。时至今日,我们已难仅凭那些散佚不全的故纸堆,去完全復原先贤的思想全貌。唯一的途径,便是从这百姓的日用常行、百工的技艺传承、乃至这市廛交易的规矩之中,重新接续起我诸夏已然模糊甚至断绝的文明脉络。”

李清照秀眉微蹙,仍是觉得此事太过渺茫,又问道:“师傅之意,弟子略懂。您欲从百姓日常中寻求真『礼』。然百姓大多不读诗书学识有限,又如何能从中求得那些高深的道理呢?”

东旭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扫过街边一个售卖石刻玩物的小摊,驻足片刻,俯身拿起一个雕刻粗獷却形態古拙的小石兽把玩著。那石兽形似鹿而身有鳞甲,正是传说中的麒麟。

“你看此物!”东旭將那小石麒麟递给李清照,“麒麟,古谓之仁兽,雄曰麒,雌曰麟。据说王者至仁则出,不伤胎卵。然而你若见过京东西路济州任城县,那东汉武梁祠画像石上所刻的麒麟,便会发现……”

他顿了顿,引导著李清照的思绪:“那石刻上的形象,更像是一头健硕的梅花鹿。或许只因年代久远,石面剥蚀,刻痕模糊,后人摹刻传拓之时,或许便將鹿身的斑纹误认作鳞甲,一代代下来,这麒麟的形象便渐渐演变成了如今这般龙首鹿身、披覆鳞甲的模样。依我浅见,这『麒麟』之称,或许正是上古之时,诸夏各部族融合过程中,对『梅花鹿』一类瑞兽的不同称呼,久而久之混同演变,神化为了今日所知之形。”

李清照接过那尚带石粉涩感的小麒麟,仔细端详心中颇感惊奇。她家距济州不算太远,却从未深究过此节,只將麒麟视为古人臆想中的祥瑞神物。

“正如你手中这石麒麟一般。”东旭继续道:“真正的『礼』,一旦在此世间留下痕跡,便不会毫无影响。譬如一人,懵懂降世,经由开蒙进学,知晓了『仁义礼智信』,他便与浑噩之人截然不同。这样的人,必会期望子孙后代能延续他所认定的正道。同理,真正有益於人伦、有助於世道的规矩道理,纵使一时因世道动盪人心偏狭而被遗弃,但当人们再次面临相似的困境,遭遇无法解决的麻烦时,定会重新忆起父祖师长的教诲,从中寻得依凭与方向。”

他沉吟片刻,语气转而沉重:“清照,你试想,五代乱世之中,那些以人为食、视人命如草芥的兵卒,难道天生便是如此凶残么?难道他们生来便认同『掠人为粮』『借汝妻女一用』这等禽兽之行?我想,绝非如此。”

“遥想贞观、开元盛世,兵制尚能正常运转之时,他们的祖辈、父辈,想必也曾是军纪严明、保家卫国的健儿。你还记得黄巢其人么?他最初是因何而举兵造反的?”

这段歷史,李清照极为熟稔,毕竟本朝士大夫对唐季祸乱反思甚深。

她立刻答道:“彼时朝堂为少数高门大姓把持,阻塞寒门贤才晋身之阶,黄巢数次科举落第,心怀愤懣故而聚眾造反。我朝也是反思於此,才造成了如今冗官的窘境。”

东旭冷笑一声,追问道:“你看,你亦知黄巢是因丧失晋升之途而反。那么,你是否想过,那些唐季的武人,他们所面临的晋升之路,被阻塞得只会更早、也更甚!若非如此,以大唐开国以来之赫赫武运,黄巢一介落第秀才,岂能轻易攻入长安,倾覆宗庙?”

不知为何,李清照反倒是想起来那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他目光锐利地看著李清照,沉声道:“故而,並非唐末武人突然丧失了勇武与德行,才导致五代乱世。而是前唐朝廷,自中枢开始早已先失其『礼』於天下,失其『德』於兆民,失『信』於士人武夫,上下解体內外离心,最终才酿成了五代那般人间地狱!”

李清照听得心头一紧,手中不自觉地用力攥紧了那石麒麟,脱口问道:“那……依师傅看来,莫非当下我大宋朝堂,也已失礼於天下了么?”

东旭沉默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长嘆息道::“不,尚未至此……眼下这局面,至少……尚能维繫百余年吧……”

若按常理,北宋国祚绵延三百载並非不可能。

然而,当下並非寻常年月,而是一个在短短二十年內均温骤降两度的小冰河时期。

听闻尚有百余年光景,李清照紧绷的心弦顿时一松。

百年之后,她早已是冢中枯骨,那时世事如何確也无需她来忧心了。

东旭实在是不好告诉这小徒弟,她多活上十来年就有『幸』看到什么是『朝廷失礼於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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