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什么?『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是丧礼? 人在北宋,我的徒弟是李清照
王氏本是好意劝慰,却遭此抢白登时恼了,霍然起身指著李格非道:“好你个李格非!老娘好心劝你,你倒嫌我晦气?在外头受了气,回家便冲我发作是吧?你怎不去寻清照说道?哦,我倒是忘了,你说不过她,学问也没你女儿高,是不是?本事不大,脾气不小!晚饭已在厅上,你爱吃不吃!”
说罢,气得一跺脚,拎起裙摆头也不回地衝出了书房。
恰在此时,李清照从外间归来,甫一踏入主厅,便见母亲王氏独坐桌前,对著满桌已然微凉的饭菜,胸口起伏面罩寒霜,显然是气得不轻。
“娘亲。”李清照轻步上前,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专程等女儿回来用饭么?女儿今日与师傅去了大相国寺,晌午在那潘楼用了些炙兔锅子,此刻尚不饥饉,您不必等我的。”
王氏把脸扭向一旁,闷声道:“等你?我是被你那爹给气的!他今日在朝堂上因打瞌睡被官家罚了俸禄,回来便拿我撒气。我不过宽慰他两句,他倒骂我是不识书的愚妇!”
说著,便將方才那“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爭执原委道出。
李清照一听,心下顿时瞭然。
这是家中常有的事了。母亲出身名门,自幼也习文断字,然於经史深义,终究涉猎不深,时常误解典故用错成语。
这便如同市井说话,误將嘲讽之语当作褒奖之词,平白惹出误会。
莫以为古人用典便皆是风雅,那邯郸学步、刻舟求剑之类,最初又何尝不是时人相互嘲讽的“梗”呢?
她心下暗嘆,拉过一张绣墩,挨著母亲坐下,温言道:“娘亲莫气,您细细与我说说,方才究竟是如何与爹爹说的?女儿也好为您参详参详,待会儿想个法儿,教您几句书里的话,回去好生『回敬』爹爹一番,也煞煞他的威风。”
王氏见女儿肯为自己出头脸色稍霽,便將那“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安慰之语又说了一遍,末了委屈道:“我本是好意,说他乃士大夫,纵有小过官家也不会真箇严惩,他却说我用丧礼的话咒他,岂有此理!”
李清照听罢,不禁以手抚额,心中暗叫一声:『娘哎,您这话……还真是在丧礼上用的。』
她耐心解释道:“娘亲,您这话,確是出自《礼记·曲礼上》。这《礼记》,乃是孔门弟子记述夫子所见所闻之礼仪制度,此句前后文说的正是丧车送葬,君臣士人应守之礼。”
她顿了顿,见母亲凝神细听,便详加分解:“原文是:『故君子戒慎,不失色於人。国君抚式,大夫下之。大夫抚式,士下之。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刑人不在君侧。』这『式』,便是车舆前端的横木『軾』。整段话是说,君子参与丧礼需格外庄重。若国君抚軾致哀,大夫需下车答礼;若大夫抚軾,士人需下车。此等繁琐车马之礼,不要求无车的庶民遵守;而受了肉刑之人往上亦不能有大夫受此礼,因肢体残缺心怀怨望,恐对君上不利,故不能使其靠近君上。您用这话宽慰爹爹,岂非暗指他因受罚而对官家心生怨懟,不立於朝堂?爹爹听了,如何能不恼?”
王氏这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方才那话是何等的不妥。
这简直如同在指责丈夫有怨望之嫌,这在官场上可是极大的罪名。
她脸上阵红阵白,訥訥道:“原……原来是这般缘故……”
李清照见母亲已然知错,便劝道:“娘亲,既是误会,您便去与爹爹分说清楚,赔个不是便好了。女儿在此等著您二位一同用饭。我看这菜餚尚温,莫要让爹爹独自在书房气闷了。”
王氏闻言连连点头,也顾不得方才的怒气,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便朝著书房方向快步走去。
看著母亲离去的背影,李清照轻轻嘆了口气。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感慨道:这学问之间的误会,都能引动如此风波。
若是日后……自己所託非人,找了个於经史一知半解的郎君,岂不是也要日日面临这般鸡同鸭讲的窘境?
她思绪飘远半晌才收回,左右一看却发觉厅中仍少一人。
“咦?”李清照微微蹙眉,“小弟李迒呢?怎还未出来用饭?”
该不会……仍在房中绞尽脑汁,苦苦思索他那未能成篇的词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