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新党:裂变 人在北宋,我的徒弟是李清照
“此事乃章相公与先帝圣意共同推动,大势所趋,某不过依令而行,恪尽职守罢了!试问,当时情景换作是你,你敢挺身而出拦在章相公与先帝面前直言抗諫,不惜丟官罢职,甚至招来杀身之祸么?”
蔡京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逼视著张商英道:“你口口声声愧疚悔过,敢问天觉兄,若你早知內情,是否会不惜一切,上书死諫,与章相公、先帝翻脸,捨弃你这身朱紫官袍,甚至项上人头?『大势如此,徒呼奈何!』这便是蔡某当时的处境与心境!你有何资格在此质问蔡某是否愧疚?”
他自觉已给足张商英面子,未料对方如此不识趣揪住旧事不放。
张商英面色铁青,强忍著怒意,沉声道:“好,就算你蔡元长当时是夹在章相公与先帝之间,身不由己。那我再问你,为何事后要联手欺瞒同为新党袍泽的我们?令多少不明真相的同儕,跟隨著你们的步伐,在奏章上署名,在朝议中附和,无形中背负了构陷皇后、欺凌孤母的恶名!你们將同党置於何地?”
“哈哈哈……”蔡京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竟抑制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暖阁中迴荡,充满了讥誚与难以置信。
他笑得眼角几乎渗出泪花,指著张商英,连连摇头道:“欺凌孤母?张天觉啊张商英,你竟是为了这个跑来质问我?你若是真在乎这个,你该去问问我朝开国的太祖皇帝!问他为何能受周世宗厚恩,却於幼主寡母之手取得天下!这等事,难道不是他老人家『珠玉在前』,后世臣工有所效仿么?”
“你——!”张商英如遭雷击,骇然倒退半步,指著蔡京手指颤抖,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怒。
他万没想到,蔡京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將本朝最为敏感的“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旧事拿来类比,其言辞之犀利大胆近乎诛心!
“我怎样?!”蔡京此刻仿佛被彻底激怒,长久以来身处权力漩涡、谨小慎微所积累的压抑,以及对张商英这种道德洁癖般的詰问闹得极度火大。
他的情绪亦是在此刻爆发出来,怒喝道:“太祖当年,难道不曾食后周俸禄?忠君之事,何时轮到你张商英来定!国之命脉,今仰给东南!是我蔡京,蔡元长!多年来巡抚东南,苦心经营,为朝廷打理钱粮,弥补亏空!你身上这身官袍,你领的每一份俸禄,你吃的每一粒漕米,都要经过我蔡元长的手计算、调度、输送!你有什么资格,站在我用东南財赋撑起的厅堂里,用我经手的钱財养出的浩然之气,来指责我行事不端!指责我不顾道德?!”
若是在月余之前,蔡京或许还会对张商英这等清流官存有几分顾忌,言辞不会如此激烈赤裸。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自认已看清未来路径,背后更有东旭那“交通党”的庞大构想支撑,自觉底气十足。
张商英却为一个早已失势且已获平反的前皇后,在此纠缠不休!
在他眼中,这不仅是无理取闹,更是对新党內部凝聚力的破坏,是对他们曾经共同“为国理財”、“富国强兵”理想的背叛。
张商英被他这番连珠炮似的反击呛得面红耳赤,怒喝道:“纵使你巧舌如簧,也掩盖不了事实!正是尔等这般不择手段,行事毫无底线,才彻底恶了內廷,失了后宫的支持!这才导致蔡王(赵似)错失大宝,使我新党如今要面对新帝的猜忌与可能的清洗!这一切,皆源於当日种下的恶因!”
蔡京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极度嘲讽的神情。他上下打量著张商英,仿佛第一次真正看透这个人,冷嘲道:“我明白了,张商英!枉蔡某还以为你真是读佛经读得迂腐了,一心只念著虚无縹緲的因果报应良心愧疚。原来你绕了这么大圈子,根本不是在为孟氏叫屈,你是在恨我们当年行事不够周密,或是手段太过酷烈,以至於连累了內廷的朱太妃,最终坏了拥立蔡王的大事,从而也断送了你张天觉继续留在中枢、安稳做官的机会!是也不是!?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你心心念念的,不过是自己的宦途而已!”
“你……你血口喷人!”张商英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偏离方向的指控打得措手不及,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辩驳。
他满脸错愕与深深的失望,痛心道:“蔡元长!你我身为同僚,共事多年,你竟如此看我?以这般恶毒心思揣测同僚?张某在你心中,便是这般不堪?”
蔡京看著他那副深受打击的样子,怒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失望。
他缓缓摇头,声音也低沉下来:“张天觉,不是蔡某以恶度人。是你心中所念所想,始终是那些书本上的泱泱大义、千古道德。你可曾真正低下头,看看这朝廷的现实,体谅过我等这些在前线为朝廷弄钱填补亏空之人的艰难?你认为我等不择手段,没有道德。那你告诉我,若让旧党那些只知空谈仁义、鄙薄財货的君子们回来掌权,他们就有道德了?他们能让这庞大的朝廷、数十万禁军、百万漕工吃饱饭?能让官家的內帑不再空虚?”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满是阴霾看不见月亮的夜空,背影竟显得有些萧索:“朝廷,快没钱了。天觉兄,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对错、道德与否的问题了。当年王荆公为何力排眾议,非要推行新法?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財者,为国之命脉,万事之本』。新党之所以为新党,其最根本的意义便在於此!”
蔡京驀然转身,目光如电直视张商英震惊的双眼,彻底撕去所有遮掩:“新党,就是钱!钱,就是新党!谁敢用任何道德文章、祖宗王法、乃至宫闈体面,来阻拦朝廷聚敛財用充实府库,那便是新党的敌人,便是旧党!莫说一个皇后,便是……”
他终究没有將后半句更僭越的话说出口,但那未竟之意已如寒冰利刃,刺透了张商英所有的幻想。
张商英僵立在原地,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耳中嗡嗡作响,蔡京那“新党就是钱,钱就是新党”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覆迴荡。
他一生钻研佛理,砥礪名节,虽支持新法,內心深处何尝不是抱著经世济民、富国强兵的理想?
何曾想到,在新党核心人物之一的蔡京口中,新党的本质竟被如此赤裸裸地归结为“弄钱”二字!
什么“崇德广业”,什么“以天下之財供天下之用”,什么“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一切崇高的口號与理想,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轰然崩塌碎成齏粉。
“哈哈……哈哈哈……”张商英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起初低沉,继而变得苍凉而失控,在这温暖的暖阁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为自己半生所信奉所追隨的东西感到无比的可悲与荒谬。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失魂落魄,眼神空洞,再不看蔡京一眼,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踉踉蹌蹌地转身,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门外走去。
那背影,再无来时那股寻求真相的锐气,只剩下人生无尽的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