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稚子问难,老皇雷霆 开皇十七年,我在考场写遗书
杨儼这番话,等於是在质问他。
质问这位圣明天子的万全之策,是否存在著致命的盲区。
杨儼却仿佛没有看到那即將爆发的龙顏之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拋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孙儿还听说,高句丽边境时有匪徒劫掠。”
“如若我大隋军队入了辽东,也向百姓强征救命粮,且不补还、不安置……”
杨儼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著杨坚。
“那咱们,与那些劫掠百姓的高句丽匪患,又有何区別?!”
“届时,辽东百姓会说,『隋军来了,和高句丽兵一样抢粮』!”
“我们打跑了高句丽,却尽失辽东民心!”
“这『宗藩之礼』,『故土之责』,又从何谈起?”
“竖子敢尔!”
杨坚猛地一拍御案,玉镇纸“哐当”砸在地上。
碎片溅到杨儼脚边。
他霍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满是暴怒的杀意!
“你懂什么叫行军筹粮?!”
“国事用兵,向来多方筹措!就地征粮乃兵家常法,何错之有!”
“你这黄口小儿,只知妇人之仁,却不知『慈不掌兵』!”
“信口雌黄,竟敢將我大隋王师比作匪患!你是活腻了?!”
帝王之怒,如雷霆天威,压得整个大兴殿都在嗡嗡作响。
一旁的独孤伽罗见状,连忙上前按住杨坚不断颤抖的胳膊。
她凤目中带著一丝忧虑,低声劝道。
“陛下息怒!儼儿只是年轻,不懂行军之难,並非有意詆毁大军。”
“扑通!”
杨儼再次跪下。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听得人都觉得疼。
他的声音嘶哑,却没有半分慌乱。
“孙儿胡乱比喻,言语冒失,只因心急如焚!”
“孙儿並非不懂『慈不掌兵』,更不敢詆毁皇祖父的天威大军!”
“孙儿只是怕,怕我们还没打贏高句丽,却先把辽东的百姓逼上了绝路!”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沉,也更恳切。
“皇祖父圣心仁德,绝无逼迫百姓之意。”
“可圣意传到千里之外的辽东,当地官吏在执行时,是否会为了凑足军粮,变成『竭泽而渔』的暴政?”
杨儼抬起头:“孙儿在东宫,为了备考,曾翻阅过宗正寺转来的一份去岁《辽东灾情疏》。”
“去年辽东遭了霜灾,粟麦减產三成。”
“百姓本就存粮不足!很多人家甚至要掺著野菜树皮才能勉强餬口。”
“今年大军一来,粮草若有不济,地方官再以『军情紧急』为由,强行征粮,那百姓要么逃亡山林落草为寇,要么只能卖儿卖女!”
“届时,辽东不仅无粮可征,反而会处处烽烟,流民四起!”
“一旦后方生乱,粮道被断,我大隋王师在前线浴血奋战,后方却乱了!这仗,还怎么打?!”
杨儼的声音在大殿內迴响,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杨坚的心上。
这不再是书生意气的“妇人之仁”。
这是基於数据、基於现实的残酷推演。
杨坚看著跪在地上的孙子,那满地的狼藉仿佛成了某种讽刺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