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丹心碧血,空对宏图 开皇十七年,我在考场写遗书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阶下诸臣,话锋陡转:“然,此仅为御敌之策,守成之谋!若朕要的,非逼退高元,非其称臣纳贡!朕要的是马踏黑水,犁庭扫穴!要辽东万里山河,自此永归大隋版图!要一劳永逸,绝此后患!”
他直视高熲,声音陡然拔高,震动殿梁:“以此论之,又当如何?!”
帝王之怒,不显於形,而蕴於势。
苏威与牛弘刚刚放下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他们都看出来了,皇帝的功业之心,已经被杨素、宇文述之流彻底点燃了!
高熲的万全之策,终究还是碰上了帝王那最不讲道理的“雄心”!
面对杨坚近乎质问的句式,再次躬身,姿態恭谨,腰背却挺得笔直。
“陛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份不惜犯顏的决绝。
“辽东苦寒,十一月后雪深没膝,江河冰封,天时不与我;高句丽据山城之险,恃辽水之固,地利不与我;若仓促兴师,百万民夫疲於转运,河北、山东力竭怨生,人心不与我!”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失,此乃兵家必死之局!”
他猛地抬高声音。
“陛下欲立不世之功,臣心共鸣。然若逆势强求,纵使侥倖破得一城一地,必是尸山血海,国力空耗。届时內乱未平,突厥狼骑必伺机南下,恐有山河倾覆之危!所得之土,可能偿所失之万一?””
他抬起头,迎著杨坚那足以噬人的目光。
“故臣斗胆,再请陛下,易『急战』为『缓图』,行『守备屯垦,徐图进取』之长久策!”
他不再看杨坚骤然阴沉的面色,转身指向舆图辽西之地。
“即日起,便依前策,以府兵轮戍固守辽西走廊,深沟高垒,锁其咽喉。同时,於此地广开军屯,令戍卒战时执戈,閒时扶犁,就地垦殖,蓄积粮秣。辽西之地,並非不毛,假以时日,必成沃壤。”
高熲的声音转而充满一种篤信的力量,仿佛在描绘一个必將实现的未来:“请陛下予国朝三年!三年间,我以锁链困其手足,以屯田固我根本。待三年之后,辽西粮仓充盈,士卒耐其苦寒,熟其地理。而高句丽,被我封锁消耗,国力日削,民生日蹙。”
他面向杨坚,深深一拜,言辞恳切,掷地有声:“彼时,敌我之势已然逆转。陛下再遣一上將,提精锐之师,以辽西为基,水陆並进,则高句丽纵有坚城,亦如朽木逢巨斧,崩摧在即!如此,可不伤国家元气,不竭百姓膏血,而收开疆拓土、永绝边患之全功!此乃老臣为国家万世基业计,肺腑之言,望陛下明察!”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等著杨坚的最终决断。
这一次的寂静,却与先前不同。
高熲没有屈服於帝王的野心,反而用更宏大、更坚实的蓝图,试图为那脱韁的欲望套上理智的轡头。
这已不仅仅是策略之爭,更是治国理念与帝王心术的正面碰撞。
烛火將眾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仿佛预示著国运的飘摇。
杨坚的手依旧按在“黑水”二字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目光幽深,在高熲平静却坚定的脸上停留良久,那其中翻腾的怒意、不甘、权衡,最终都化为了深不见底的沉默。
屏风之后的阴影里,杨儼背心已被冷汗浸透。
直到此刻,他才悚然惊觉自己先前犯下了何等致命的错误。
他那套源自后世的“五策”,自以为高明地提供了一个“低成本、高效率”的解决方案,目標仅是“逼高元称臣”。
这在他看来已是最优解。
可他忘了,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结束数百年乱世、一统天下的开国雄主。
自己献上的“最优解”,在杨坚眼中,或许仅仅是一个“起点”。
一个十六岁的皇孙都能设想的目標,岂能满足横扫六合的帝王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