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舞台早已搭好【求个月票!】 开皇十七年,我在考场写遗书
杨儼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些仍在“奋战”的禁军,轻声问道:“为何两边兵卒,装备差异如此之大?我大隋府兵虽需自备甲仗,但也需按军府规制,为何今日场中,披甲者十不存一?”
杨儼转过头,目光终於落在了李密的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却承载著不该有的沉鬱。
“即为实战训练,当如实战!”
李密闻言,视线终於从战场上彻底移开。
他第一次真正正视著杨儼,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讚许与同道中人的慨嘆。
“殿下可知,一套寻常的铁甲,市价几何?”不等杨儼回答,李密自顾自往下说。
“按我大隋规制,府兵『自备戎具』,平日藏於家中,番上时带至军府检验。然甲冑精贵,一套铁甲,足以耗尽一户中等人家数年积蓄。谁家会將足以换取数亩良田的铁甲,在操演中隨意磕碰磨损?”
“而东侧这些……”李密的下巴朝著那些气势如虹的禁军微微一扬,语气复杂,“皆是百战锐士,全脱產宿卫京畿,乃天子亲军。其衣甲、兵刃、马匹,皆由武库按最高规製造办,四时更换,从无缺漏。操演损耗,自有朝廷承担,故而无所畏惧!”
话说到这里,已无需更多解释。
一方是自带乾粮、装备损耗全都自己扛的“临时工”。
一方是国家供养、装备精良、后顾无忧的“职业军”。
胜负,早在踏上校场之前,便已註定。
更何况还是一个表演赛,怎么可能会有一点意外。
杨儼默然不语。
“府兵训练,重在队列与基础器械,求的是一声令下,能聚沙成塔,拉得出,走得动。而禁军训练则繁杂得多,”李密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与有荣焉的肃穆。
“他们需每日操演阵法走位,嫻熟掌握骑射技艺,更要演练协同作战的战术配合,甚至连日常的仪卫礼仪,都有严苛规矩!毕竟常伴君侧,威仪不可失!
”杨儼默然片刻,问出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
“李世子,依你之见,今日这『演戏』之风,是仅此一处,还是……已然成例?”
李密喉头滚动,声音乾涩:“不敢欺瞒殿下。”
“末將曾隨家父巡阅河东、陇右诸军府……为迎上官检阅而操练『阵法』,粉饰太平,並非孤例。”
“所以,这场演习,不是为了检验战力,而是为了呈现一场『强大』的表演。是为了让观者安心,让所有人都沉浸在我大隋兵锋无敌的幻梦里。”
李密沉重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他鬱结於心却不敢言的悲哀。
杨儼的目光投向遥远天际,那里云层低垂:“若遇小乱,京畿禁军或可弹压。可一旦有倾国之战,需要动员数十万府兵出征时,我们能依靠的,就是今天这些连铁甲都捨不得穿、只知演戏的军队吗?”
他顿了顿,看向李密,问出了最终那个问题:“当真正的刀剑临身,他们今日这般熟练的『倒下』,会不会就成了战场上真实的溃败?”
李密眼中骇然之色更浓。
他只看到了不公与虚弱,而这位殿下,已看到了这虚弱可能引发的、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危机!
杨“李世子,你觉得,是做一柄藏於锦盒、永不生锈的『镜花之刃』好,还是做一柄身在泥淖、虽有瑕疵却能开山劈石的钝刀好?”
“镜花之刃”,是眼前的禁军,是京城的富贵与荣光,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泥淖钝刀”,是那些不被看重的府兵,是边疆的蛮荒与凶险,却也可能藏著真正的力量与机会。
李密以为这位长寧郡王只是聪慧早熟,能看透表象。
却不想,他问出的,竟是自己午夜梦回时,拷问过自己无数次的问题!
是留在京城,做一朵光鲜亮丽的“镜花”,在这无休止的政治演武中消磨掉一身才华?
还是远赴边疆,去那泥泞与血火中,做一柄能真正杀敌的“钝刀”?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也无人敢答。
“殿下……”李密喉头滚动,声音乾涩。
杨儼收回目光,最后看了李密一眼。
“一支真正的军队,它的锋芒,应当是在敌人的尸骨上磨礪出来的。”
“而不是在自家校场上,靠著同袍的默契表演,粉饰出来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只留下李密一人,呆立在原地。
朔风呼啸,捲起最后的尘沙,也带走了杨儼离去的背影。
李密独自僵立在原地,仿佛一尊突然被抽去灵魂的甲冑雕像。
寒风如刀,割过他年轻的面颊,穿透冰冷的铁甲,直刺骨髓。
但他竟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胸腔里,一股滚烫的、从未有过的激流正在疯狂奔涌、衝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