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磨刀石上的答案 开皇十七年,我在考场写遗书
跟在后头的李密脸色骤然一变。
他虽同情这些府兵,但在此刻,阶级的森严壁垒让他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立刻上前一步,手按佩剑,厉声喝道:“放肆!此乃当朝皇长孙、长寧郡王殿下当面!尔等安敢无礼!”
这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
刀疤队正听到“长寧郡王”三字,那如铁铸般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在大隋,皇权是天。
即便心中有著滔天的怨气,即便他对那些只会坐在高台上看戏的贵人有著本能的厌恶,但刻在骨子里的等级观念,还是让他的膝盖在一瞬间软了下来。
但他眼中的桀驁並未消散,只是死死咬著后槽牙,不情不愿地单膝跪地,低头拱手。
“卑职……不知殿下驾到,死罪!”
隨著他的动作,他身后的百余名府兵,也隨之哗啦啦跪倒一片。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皇权的威压碾得粉碎。
只有寒风依旧在呼啸,吹得眾人头盔上的红缨乱舞。
“起来吧。”
杨儼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捨。
他看都没看那个跪在最前面、满身硬骨头的刀疤队正一眼,脚步一错,竟是直接绕过了他。
李密愣住了,刀疤队正也愣住了。
杨儼径直走到了人群角落。
那边石头上坐著一个头髮些许花白的老兵,此刻他正就著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青石,笨拙地打磨著一柄满是缺口的横刀。
“沙——沙——”
磨刀声单调而刺耳。
这老兵似乎有些耳背,直到杨儼那一双绣著金线的皂靴停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才惊觉有人靠近。
杨儼也不嫌脏,直接蹲下身子,视线与这老兵齐平。
“老爷子,问你一件事!”
那老兵没想到杨儼会跟他说话,嚇得手一哆嗦,磨刀石差点掉在地上。
“你是何人,所问何事?”
“你不用管我是何人,能在校场上的,必然是隋人。演习之时,为何不按常例,一触即溃?”
杨儼的目光,落在那柄满是豁口的横刀上。
“殿下!”
刀疤队站起身走到杨儼身边,眼中满是血丝。
“与他们无关!是卑职一人的主意!”
他声音虽然颤抖,却透著一股决绝,“校场训练,是卑职下令披甲上阵的!也是卑职带著人衝上去的!要杀要剐,卑职一人承担,这老东西只是普通老兵,他懂个屁!”
“我怪罪你干嘛,我问他问题呢,你没事就退一边去!”
他颤巍巍地抬起头,迎上了杨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鄙夷,没有戏謔,只有一种让他看不懂的深邃。
为什么抵抗?
老兵浑浊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他想起了家乡那几亩薄田,想起了临行前婆娘缝在內衬里的平安符,想起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他是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也不懂什么兵法韜略。
他只知道,手里这把刀,是用来杀敌人的,不是用来当戏台上的道具的。
要是连演习都软了骨头,真到了突厥狼骑杀过来的时候,他拿什么去挡?拿什么去护著身后的老婆孩子?
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让他暂时忘却了对皇权的恐惧。
老兵被杨儼蹲下身平视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他攥紧了手中破刀,昏黄的老眼避开那身华贵的锦袍,盯著地面,用夹杂著乡音的土话嘟囔道:“……刀……刀是拿来砍人的,不是拿来比划的。”
他抬起头,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因激动而颤抖:“小老儿家里还有三亩旱地,两个娃。上次突厥崽子过来,村里没了十好几口……长官让俺们穿著这身皮,拿著这刀,那……那不就是防著再来么?”
“演习都怂了,真见著狼骑,俺拿啥脸回去见婆娘娃儿?不如现在就抹了脖子,省得丟先人!”
杨儼没有笑,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眼底翻涌著一种近乎悲悯的炽热火焰。
“好……说得好。”
“刀是拿来砍人的,不是比划的。就为这一句话,今日这校场,我没白来。”
他环视著跪在地上的这百余名衣衫襤褸、装备残破的汉子,目光如电,似乎要將这些卑微的面孔,深深地刻入那个即將崩塌的盛世画卷之中。
这就是大隋的基石啊。
这就是被朝廷视如草芥、被权贵当作背景板、在史书中连名字都不配留下的“泥腿子”。
可偏偏,这最后的一根脊樑,竟是长在他们身上的!
那些身穿明光鎧、吃著皇粮的禁军,在演习;而这些自带乾粮、连命都不值钱的府兵,却在拼命想证明自己是个兵!
何其讽刺!何其荒谬!
李密看著杨儼的背影,只觉得这位长寧郡王身上此刻散发出的气息,竟让他有些不敢直视。
“李密,你听到了吗?这才是大隋军人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