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残阳如血 九荒缉异录
陆离衝进峡谷。
两侧是百丈高的悬崖,岩壁上布满风化的痕跡。峡谷狭窄,最宽处不过三丈,天罚队的合击阵型在这里无法展开,只能变成一条长龙追击。
这正是陆离想要的。
他在峡谷中狂奔,左眼的青黑越来越浓。每跑一步,脚下就留下一个浅浅的、燃烧著青黑色火焰的脚印。那些火焰不会熄灭,反而像活物般蔓延,试图缠绕追击者的脚踝。
三名天罚队员不慎踩中,青黑色的火焰瞬间顺著腿部向上蔓延。他们当机立断,挥刀斩断自己的小腿——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金色的光芒在蠕动,迅速再生出新的肢体。
但速度已经慢了半拍。
陆离抓住这半拍的间隙,猛地转身。
他不再逃跑,而是迎著追击的天罚队,反衝回去。
镇龙匕与镇凤匕同时出鞘。
左手青,右手赤。
两把匕首在空中划出两道交叉的弧光,弧光所过之处,空间出现细微的扭曲——那是“暴虐”与“焚欲”两个概念的交织,虽然只是碎片,但足以撼动现实。
最前方的两名天罚队员挥刀格挡。
刀与匕首相撞的瞬间,两人的动作同时僵住。
他们看到了幻象。
一人看到自己最珍视的弟子被自己亲手斩杀,那是他心中深藏的愧疚。一人看到毕生追求的武道境界在眼前崩塌,那是他最大的恐惧。
“妄念……”两人喃喃,刀势出现了万分之一息的破绽。
万分之一息,足够了。
陆离的身影从两人之间穿过。
青赤双匕划过他们的脖颈——不是斩首,而是更深层的、概念层面的斩切。两人的头颅还连在脖子上,但眼中的神采已经熄灭。身体还保持著握刀的姿势,缓缓倒下。
一击,杀两人。
代价是,陆离左眼的青黑蔓延到了瞳孔边缘。他感觉脑海中又有什么被抽走——这次是母亲的声音,那个他从未见过、只在梦中听过模糊呼唤的声音。
人性,四成二。
周断岳的怒吼从后方传来:
“你找死!”
暗金色的身影骤然加速,几乎化作一道光束。他不再顾忌阵法,不再顾忌消耗,双手合握,凝聚出一柄长达三丈的暗金色巨刃——
“天罚斩!”
巨刃劈下。
峡谷两侧的岩壁在这股力量下开始崩塌,碎石如雨坠落。这一击的威势,已经超出了神藏境的范畴,触及到了造化的边缘。
陆离抬头看著那斩落的巨刃。
他没有躲。
因为他身后就是峡谷出口,出口外,是蜀山的轮廓。
那座巍峨的山峰,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银白色光泽——那是剑气的顏色。山峰周围,隱约能看到无数细密的、像锁链又像丝线的银色光线在流动。
剑锁天地大阵,已经感知到了外敌的入侵。
陆离笑了。
他鬆开双手,让镇龙匕和镇凤匕悬浮在身前。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张开双臂,迎向那斩落的巨刃。
像是在拥抱死亡。
又像是在迎接新生。
巨刃落下。
青赤双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与暗金色巨刃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太大,已经超出了人耳能捕捉的范畴。整个峡谷在那一刻陷入了绝对的寂静,然后——
刺目的、混杂著青、赤、金三色的光,从碰撞点炸开,像一颗太阳在峡谷中升起。两侧的百丈悬崖在这光芒中化作粉末,地面被掀起三尺,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仿佛血肉般的岩层。
陆离的身影被光芒吞没。
周断岳的身影也被光芒吞没。
整个峡谷,连同峡谷中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抹去。
只有一道身影,从光芒中倒飞出去。
是陆离。
他浑身是血,左眼已经完全变成青黑色,右眼也只剩下最后一点褐色的边缘。胸口锁印蔓延到了脸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正在碎裂的、布满裂痕的雕像。
但他手里,还握著两把匕首。
而他的身体,正飞向峡谷出口,飞向那座笼罩在银色大阵中的山峰。
蜀山。
到了。
光芒散去。
周断岳站在峡谷废墟中央,暗金色甲冑表面布满裂痕,嘴角渗出一丝金色的血。他抬头,看著那道飞向蜀山的身影,金色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
“统领!”倖存的九名天罚队员上前。
周断岳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话。
他盯著蜀山方向,盯著那座已经开始泛起涟漪的银色大阵,缓缓开口:
“追。”
“可是大阵……”
“追。”周断岳重复,声音冰冷如铁,“要么带他回去,要么死在这里。没有第三个选择。”
九名队员沉默一息,然后同时躬身:
“诺。”
暗金色的流光再次升起,扑向蜀山。
而此时的陆离,正坠向蜀山山脚。
他看著越来越近的银色大阵,看著大阵表面开始凝聚的、数以万计的剑光,看著那些剑光转向自己。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等死。
是在感受。
感受体內那团青黑色的本源,感受两把匕首的共鸣,感受……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在距离大阵还有百丈时,他忽然睁眼。
左眼的青黑与右眼最后的褐色,在这一刻,同时亮起。
他举起镇龙匕,对准自己的胸口——
刺下。
不是自杀。
是唤醒。
匕首刺入锁印最密集的位置,刺入那团青黑色本源的核心。
剧痛如火山爆发般席捲全身。
但与之同时爆发的,还有一股古老、暴虐、仿佛要撕碎一切的力量。
囚徒碎片,彻底甦醒。
陆离张开嘴,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
那咆哮声化作实质的音浪,撞在银色大阵上——
大阵,震颤了。
不是被音浪撼动,而是被音浪中蕴含的、属於“囚徒”的、九概念之一“暴虐”的气息,触动了。
三千年前,囚徒被斩杀,九概念被封於九州。而蜀山剑冢封印的,正是九概念之一的——
“战意”。
暴虐与战意,本就是同源。
大阵表面,无数剑光在这一刻齐齐转向,不再锁定陆离,而是锁定他身后追来的、那九道暗金色的流光。
以及,最前方那道最强的、属於周断岳的流光。
守山三千年的玄寂,在这一刻,做出了判断。
外敌入侵。
大阵,启。
银色的光芒,淹没了天地。
与此同时。
河床峡谷废墟外三里处。
林清源背著老瞎子,石勇背著云锦,四人躲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中。
他们看著远方蜀山方向冲天而起的银色光柱,看著光柱中隱约可见的、密密麻麻的剑影,看著那剑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他进去了。”林清源低声说。
老瞎子靠在他背上,用最后的气息说:
“接下来……看他的造化了……”
话音未落,老人闭上了眼睛。
呼吸,停止了。
那只紧握铁锤的手,终於鬆开。
锤柄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岩洞中陷入死寂。
只有远处蜀山方向,剑鸣如雷,经久不息。
而更远处,临渊城方向。
锁龙井深处,传来第二声咆哮。
这一次,比第一声更响,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