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七章 剑冢遗音  九荒缉异录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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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周断岳看著这一幕,金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忽然抬手,制止了想要继续追击的队员。

“统领?”队员不解。

“让他去。”周断岳盯著陆离的背影,声音低沉,“我倒要看看……荀文若造出的这个怪物,能走到哪一步。”

深渊边缘,玄寂静静看著。

看著那个少年一步一血印,走向那柄三千年来无人能拔出的断剑。

看著他的身体在崩溃,意识在涣散,但那双眼睛——左眼青黑,右眼残存最后一点褐色——却始终盯著前方。

盯著那柄剑。

“像啊……”

玄寂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像当年的你……”

“也是这么倔……这么不要命……”

“但当年的你,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这个孩子呢?”

“他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剑鸣如泣,在深渊中迴荡。

而此时的陆离,已经走到了断剑丛林的中心。

距离止戈,只剩最后三步。

但他停下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他的双腿骨骼尽碎,全靠囚徒本源勉强连接。他的內臟破碎了大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刀割。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重叠。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是陆离?

还是囚徒?

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具还活著的尸体?

“放弃吧。”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是玄寂,不是周断岳。

是他自己的声音。

或者说,是囚徒本源模擬出的、他內心深处的声音。

“你已经到极限了。”

“再走一步,你会死。”

“真的会死。”

“值得吗?”

“为了那些……根本不认识你的人?”

“为了那个……把你当棋子的荀文若?”

“为了那些……隨时可能拋弃你的同伴?”

“值得吗?”

陆离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一些画面。

槐树下,老瞎子咳著血说“云破天当年也是这么选的”时的表情。

地牢里,云锦睁著那双逐渐失明的眼睛,说“我看到了……你需要本命符”时的坚定。

铁匠铺外,林清源握紧剑柄,说“这条路,我陪你走”时的决绝。

还有石勇,那个憨直的少年,背著巨大的行囊,从蜀山一路逃回临渊城,只为报一句信。

还有……

还有更久远的。

暴雨夜,父亲离去的背影。

祠堂里,冰冷的牌位。

黑暗中,那个模糊的、温暖的、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关於“家”的想像。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放弃,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他还记得的、为数不多的温暖,都会消失。

被囚徒吞噬。

被黑暗淹没。

所以——

陆离睁开眼。

左眼的青黑,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不是消退,而是凝聚。

凝聚到极致,凝成一个点。

一个纯粹的、黑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的点。

然后,他迈出了那一步。

最后三步的第一步。

周围的断剑齐齐暴动。

不是剑气,而是剑意——最纯粹的、最本源的、蕴含了三千年来无数剑修毕生感悟的剑意,如山崩海啸般压来。

陆离的身体开始崩溃。

从指尖开始,皮肤、血肉、骨骼,一寸寸化作飞灰。

但他还在走。

第二步。

飞灰蔓延到手腕,到手肘,到肩膀。

他的左臂消失了。

右臂也只剩半截。

但他还在走。

第三步。

最后一步。

他站在了止戈面前。

那柄黑色的断剑,插在岩石中,剑身微微震颤,像是在迎接,又像是在抗拒。

陆离伸出仅剩的半截右臂——手臂末端,手指已经全部消失,只剩光禿禿的、正在化作飞灰的手掌。

他握住了剑柄。

握住的瞬间,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信息流,顺著剑柄冲入他的意识。

那是三千年前的画面。

是封印者与囚徒的最后一战。

是九人赴死,分封九州的决绝。

是止戈剑折断时,那个持剑者最后的嘆息:

“若能重来……我还会选这条路吗?”

“会。”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画面破碎。

陆离用尽最后的力量,拔剑——

“鏘!!!”

止戈剑,离地三寸。

然后,停住了。

不是陆离没力气了,而是剑身传来一股抗拒的力量——它在拒绝。

拒绝一个体內有囚徒碎片的人。

拒绝一个……可能成为下一个囚徒的人。

陆离看著那柄剑,看著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的模样:

左眼完全青黑,右眼只剩最后一点褐色,身体大半化作飞灰,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残骸。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哀,有决绝。

然后,他鬆开手。

不是放弃。

是选择。

选择相信。

相信这柄剑,相信三千年前那个持剑者留下的意志,相信……人性最后的那点光。

“如果……”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你觉得我不配……”

“那就杀了我。”

“用你的剑意,彻底绞碎我的神魂。”

“让我……不再成为任何人的棋子。”

“不再……伤害任何人。”

说完,他彻底放鬆了所有抵抗。

任由囚徒本源在体內肆虐,任由剑意侵蚀神魂,任由身体继续化作飞灰。

他在等。

等一个判决。

等止戈剑的决定。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

止戈剑,轻轻一震。

那股抗拒的力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仿佛长辈抚摸晚辈般的剑意,顺著剑柄涌入陆离体內。

剑意所过之处,飞灰停止扩散。

破碎的內臟开始缓慢癒合。

消失的肢体,开始重新生长。

不是完全恢復,而是以一种更缓慢、更彻底的方式——剑意在改造他的身体,將囚徒本源与血肉骨骼更深层地融合,同时也设下了一道道银白色的、剑意构成的封印锁链。

那些锁链缠绕在本源周围,暂时压制了它的躁动。

陆离左眼的青黑,退回了眼眶深处。

右眼的褐色,重新清晰。

他的人性比例,停在了四成。

没有再跌。

但也……很难再回升。

因为他已经和囚徒本源,彻底融合了。

不分彼此。

他就是囚徒的一部分。

囚徒也是他的一部分。

“这就是……代价吗?”陆离低声问。

止戈剑没有回答。

但剑身传来一股推力,將他轻轻推开。

然后,剑自己从岩石中拔了出来。

悬浮在空中,剑尖指向深渊深处。

玄寂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老人看著陆离,看著那柄悬浮的止戈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很淡,很苦,但又有些欣慰的笑容。

“它认可你了。”玄寂说。

陆离看向止戈剑。

剑身微微倾斜,像是在点头。

“所以……”陆离问,“我能借镇龟匕了吗?”

玄寂摇头。

“不是借。”

他抬手,深渊深处,一道青铜色的光芒破空而来,悬浮在他掌心。

那是一柄匕首。

通体青铜,匕身刻著玄龟纹路,龟甲上布满古老的符文。匕首散发著一股厚重的、仿佛能镇压天地的气息。

镇龟匕。

“是送。”玄寂说,“止戈剑认可的人,有资格执掌它——虽然只是暂时的。”

他將匕首拋给陆离。

陆离接住。

入手沉重,像是握住了一座山。

三匕在手——镇龙、镇凤、镇龟。

青、赤、铜三色光芒同时亮起,彼此共鸣,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封印阵图,烙印在陆离胸口。

锁印的蔓延,彻底停止了。

囚徒本源的躁动,也被暂时压制。

陆离握紧三把匕首,感受著体內久违的、勉强算是“平衡”的状態。

然后,他躬身:

“多谢前辈。”

玄寂摆摆手。

“別谢我。谢你自己,谢那柄剑,谢三千年前那个……和你一样倔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不远处严阵以待的周断岳四人,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漠然:

“至於你们——”

“剑冢不欢迎外人。”

话音落,玄寂抬手。

不是划出门户,而是五指虚握。

整个剑冢,万剑齐鸣。

无数银白色的剑意从每一柄古剑、每一块山石、每一寸土壤中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罗网。那罗网比之前更密、更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道法则般的威压。

周断岳脸色骤变:“前辈这是何意?”

“送客。”玄寂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指尖轻点。

第一道剑意落下,缠住周断岳仅剩的右腿。不是攻击,是束缚——银白色的剑气如藤蔓般向上蔓延,所过之处,暗金色的甲冑碎片、皮肉、骨骼,全部被强行固化。周断岳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从腰部以下,被裹进了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剑气琥珀中。

“统领!”三名天罚队员怒吼,同时拔刀。

但第二波剑意已经袭来。

不是一道,是三千道。

它们像有生命的银蛇,瞬间缠住三人的四肢、脖颈、腰腹。每一道剑意都在收紧,在他们身上刻下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那是剑冢的禁制符文,专门针对外来者的驱逐印记。三人挣扎著,法相境的力量疯狂爆发,但那些剑纹越收越紧,最后硬生生將他们按跪在地,动弹不得。

“玄寂!”周断岳在剑气琥珀中嘶吼,金色瞳孔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玄寂並无多言,双手结印。

剑冢上空,那张由万剑剑意编织的罗网,骤然收缩。

银白色的光芒吞没了周断岳四人。

就像扫帚扫除灰尘。剑冢的意志通过玄寂的手,將这四人从自己的领域中,强行抹除。

光芒炸裂。

四人消失。

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剑冢重新陷入死寂。

只剩下陆离,和悬浮在深渊上空的玄寂。

还有那万柄沉默的古剑。

陆离站在原地,看著周断岳消失的位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更深的寒意。

这就是绝对的力量。

这就是守了剑冢三千年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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