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剑谷深修 九荒缉异录
玄寂带陆离去的,不是山谷更深处。
是地下。
断剑旁的岩壁裂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內是向下的石阶,湿冷的风从地底涌上来,带著铁锈和某种古老腐朽的气息。
“剑冢真正的核心,不在上面。”玄寂提著那盏青灯,火光在狭窄的通道里跳跃,“在上面插著的,都是断剑。而在下面埋著的……”
他顿了顿,“是剑魂。”
石阶很长,螺旋向下。走了约莫百级,前方出现一道青铜门。门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两个简单的凹槽,形状与止戈剑的断口吻合。
玄寂將青灯交给陆离,双手虚按在门上。
老人闭上眼,周身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剑意。那剑意温和、沉静,像是沉睡的呼吸。青铜门感应到剑意,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向內滑开。
门后,是一片黑暗。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连青灯的光,也只能照亮脚下三尺。
但陆离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不是生物。
是剑。
无数柄剑。
“跟我来,脚步要轻。”玄寂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里的每一柄剑,都承载著一道残魂。有的是剑主,有的是剑灵,更多的是……被剑斩杀的亡灵。”
两人踏入黑暗。
脚下是鬆软的、仿佛灰烬般的东西。陆离低头,青灯光晕下,能看见那是无数细小的金属碎屑,混合著某种红色的粉末。
剑灰。
和……血尘。
走了约莫十丈,前方隱约出现一点微光。
那是一柄插在地上的短剑,剑身锈蚀大半,但剑格处嵌著一颗米粒大小的明珠,散发著惨白的光。剑旁,坐著一个半透明的虚影。
是个年轻女子,穿著前朝的宫装,正低头抚摸剑身,嘴里哼著模糊的曲子。
“三百年前的贵妃,用这柄剑自刎殉国。”玄寂轻声说,“她的执念太深,死后魂魄附在了剑上。我们绕过去,別惊动她。”
两人贴著黑暗的边缘绕行。
陆离经过时,那女子忽然抬起头。
她的脸很清秀,但眼神空洞,瞳孔里倒映著剑身上的锈跡。
“陛下……”她喃喃,“您为何不来接我……”
陆离脚步一顿。
女子却已经低下头,继续哼歌了。
“这里所有的残魂,都活在过去的某个片段里。”玄寂继续向前,“有人是至死不甘,有人是执念未了,也有人……是自愿留在这里,守护某些东西。”
越往里走,剑越多。
有的插在地上,有的悬在空中,有的甚至半埋在剑灰里。每一柄剑都散发著不同的气息,悲愤、绝望、守护、癲狂……
而残魂的形態也千奇百怪。
有將军持剑佇立,盔甲上布满刀痕。
有书生抱剑痛哭,衣襟被泪水浸透。
有孩童蜷缩在剑旁,手指抠著剑身上的刻字。
最让陆离心悸的,是一个没有脸的影子。它跪在一柄断剑前,双手死死抓著剑柄,身体不断重复著“拔剑”的动作,却永远拔不出来。
陆离沉默地看著。
这就是剑冢地下真正的模样。
不是圣地,是坟场。
三千年来所有与剑相关的执念、怨念、残念,最终都匯聚於此。
“你要学的止戈剑意第二重『见眾生』,不是让你去看活人。”玄寂停下脚步,“是让你看这些死人,看这些被时代遗忘的魂。”
他指向黑暗深处:“那里,是『剑魂海』。三千年来积累的剑魂残念,在那里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存在。你要进去,与它们共鸣。”
“共鸣?”
“对。”玄寂转头看陆离,“感受它们的痛苦,理解它们的执念,然后用你的剑意,去抚平它们。”
“抚平?”
“止戈剑意的真諦,不是杀伐,是平息。”玄寂说,“平息战意,平息怨恨,平息一切因剑而起的因果。你要做的,不是消灭这些残魂,是让它们安息。”
陆离看著黑暗中那些游荡的影子。
每一个,都承载著一段血淋淋的歷史。
“我该怎么做?”
“坐下。”玄寂指向地面,“就在这里。我会引导你进入『剑魂海』,但能待多久,能领悟多少,看你自己。”
陆离盘膝坐下。
玄寂將手掌按在他头顶。
下一刻,天旋地转。
陆离的意识被强行抽离,像是坠入了一片海。
不是水,是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亿万片锋利的玻璃,在黑暗中翻滚、碰撞、嘶吼。
他看见沙场血战,將军一剑斩下敌將头颅。
他看见深宫夜宴,妃子將毒药涂在剑刃。
他看见密室之中,刺客用剑抵住孩童咽喉。
他看见山巔之上,剑客在决斗中自刎。
每一幕,都伴隨著极致的情绪,愤怒、悲伤、恐惧、疯狂……
陆离感觉自己要被撕碎了。
太多,太杂,太强烈。
他本能地想逃,但玄寂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固心。你不是它们,你是观察者。”
陆离咬牙,运转固心诀。
意识从记忆洪流中抽离,站在“岸边”。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
每一个记忆碎片,都有一根“线”。线的一端连著碎片,另一端……指向黑暗深处某个庞大的存在。
一个拖著锁链的怪物。
是囚徒的“战意”。
“战意”的概念,在三千年里,不断吸收外界的负面杂质,已经变得愈发强大。
陆离明白了。
剑冢封印的,早已不是最初的“战意”。
是被无数人的执念和鲜血浸透的,畸变的“战意”。
“你需要做的,”玄寂的声音传来,“是用你的剑意,去净化那些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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