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剑出雾岭 九荒缉异录
晨雾如刀。
陆离立在断剑前,掌心赤金火焰缓缓收敛。转化成功的暴虐之力在体內流转,带来一种陌生的温热感——不再是灼烧灵魂的暴戾,而是某种沉静如地脉的力量。
玄寂佝僂的背影在晨光中投下细长的影子:“二十日之期已满。你该走了。”
“前辈——”陆离刚开口。
“剑冢的封印,我还能撑三个月。”玄寂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三个月內,你要拿到镇麟匕,稳住体內平衡。然后去北境,找到净世炎池。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陆离沉默片刻,深深一躬:“晚辈定不负前辈所託。”
“走吧。”玄寂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向雾岭方向,“浊渊教的人,已经在雾岭外守了七天。今日是第八天,他们该失去耐心了。”
话音未落,山谷边缘的雾气忽然翻涌起来。
不是晨风吹动的那种自然流淌,而是某种有规律的、如潮水般的涌动。雾气深处,隱约可见数十道黑影在快速穿梭,呈现標准的围猎阵型。
“来了。”玄寂將青灯放在断剑旁,从腰间解下那柄普通的铁剑,“记住,止戈剑意不是为杀伐而创。但如果有人非要挡路……”
铁剑出鞘,发出清越的嗡鸣。
“那就让他们明白,”玄寂的目光骤然锐利,“什么叫『止戈』。”
山谷边缘,雾岭方向。
三道黑影率先踏出雾气。他们穿著统一的暗褐色皮甲,脸上戴著漆黑的面具,只露出眼睛的位置——但那双眼睛不是人眼,而是两颗不断旋转的暗红色晶石。
“傀兵三队,十二人,结『噬魂阵』。”为首的黑影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铁器,“目標,陆离。死活不论,但体內本源必须完整。”
十二道黑影同时抬手,掌心浮现出暗红色的符纹。符纹在空中交织,化作一张巨大的血色蛛网,朝著山谷中央笼罩而下。
蛛网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连岩石表面都泛起细密的裂纹。这是浊渊教专门针对修行者的“噬魂阵”,能侵蚀真气、腐化神魂。
陆离按住了镇龙匕。
但玄寂的动作更快。
老人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很普通的一步,就像散步时隨意迈出。但隨著这一步踏下,整座山谷的剑鸣声骤然消失。
绝对的寂静。
不是声音被隔绝,是“声音”这个概念本身,被某种更高位的意志抚平了。
然后玄寂抬手,铁剑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
没有剑气,没有光华。
但那道笼罩而下的血色蛛网,在触及剑锋轨跡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蒸发,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
“怎么可能?!”为首的黑影失声。
玄寂没有回答。他再次踏步,这一次踏向雾岭方向。
每一步落下,地面就微微震颤一次。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更微妙、更本质的震动——像是整座山谷在呼吸,在共鸣。
十二名傀兵想后退,想重新结阵。
但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不是被定身,是被“抚平”了。
玄寂周身的止戈剑意,早已在他们踏入山谷的瞬间,就构建了一个无形的“场”。在这个场里,一切攻击的欲望、反抗的念头、敌对的意志,都被无形的手轻轻抚平。
就像狂躁的野兽被安抚,就像沸腾的水归於平静。
傀兵们眼中的暗红晶石开始黯淡、熄灭。他们僵硬地站在原地,面具下的脸庞,第一次露出了属於人类的、茫然的表情。
“你们……”为首的黑影嘶哑开口,“对我们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玄寂走到他面前,“只是让你们看见……真正的自己。”
铁剑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黑影浑身剧震,面具炸裂,露出一张年轻但布满黑色纹路的脸。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般蠕动,但在剑尖触及的瞬间,忽然停滯了。
然后,开始褪色。
不是被驱除,是被“转化”。
黑色纹路一点点变成银白色,最后化作细密的符文,烙印在皮肤之下。年轻傀兵眼中暗红晶石彻底碎裂,露出原本的、清澈但迷茫的眼睛。
“我……我是谁?”他喃喃。
玄寂收回剑:“回去问你们教主。”
说完,他转身走向陆离。
身后,十二名傀兵面面相覷,眼中的敌意早已消失,只剩下困惑与茫然。他们身上的浊渊教標记在缓慢褪色,像是被某种力量从根源上“清洗”了。
“前辈,”陆离看著这一幕,“这就是……转化?”
“第三式的浅层应用。”玄寂点头,“真正的转化,需要时间,需要理解,需要对方愿意改变。我做的,只是暂时『引导』了他们体內的污秽之力,让他们恢復一丝清明。”
他顿了顿:“但这治標不治本。浊渊教的侵蚀根植神魂,除非彻底净化源头,否则他们迟早会重新被控制。”
“那他们……”
“放他们走。”玄寂说,“他们是棋子,也是证据。让浊渊教的人看看,止戈剑意能做到什么程度。”
雾岭边缘,剩余的傀兵们迟疑片刻,最终架起那十二名恢復清明的同伴,迅速退入浓雾中。
晨光渐亮,山谷恢復寂静。
“你也该走了。”玄寂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递给陆离,“这是剑冢的『通行令』,內含一道传送阵纹。捏碎它,可以將你传送到三百里外的『棲霞镇』。从那里去临渊城,比从剑冢出发近一半路程。”
陆离接过令牌,入手温润,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与止戈剑同源的力量。
“记住,”玄寂最后嘱咐,“镇麟匕在锁龙井下,但那里现在已是龙潭虎穴。浊渊教必然布下重兵,辑妖卫也可能介入。你要做的不是强闯,是『潜入』。”
“潜入?”
“锁龙井下方,有一条废弃的地下水道,直通井底祭坛。”玄寂用铁剑在地上快速勾勒出一幅简图,“这是三十年前,云破天探索时发现的密道入口,在井外三里处的『老槐坡』。密道內有他布下的隱匿阵纹,应该还能用。”
陆离將地图牢记於心。
“拿到镇麟匕后,立刻离开临渊城,不要停留。”玄寂看著他,“你的时间不多了。我能感觉到,你体內那三成四的人性,已经开始出现『固化』跡象。”
陆离心头一凛:“固化?”
“当人性比例长期低於四成,灵魂会逐渐適应这个状態。”玄寂声音低沉,“就像常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眼睛会退化。你现在还能感觉到痛苦、犹豫、悲伤,但再拖下去……这些情绪都会淡去,最终只剩下冰冷的『理性』。”
陆离握紧拳头:“晚辈明白了。”
“走吧。”玄寂挥挥手,“三个月后,无论你找没找到净世炎池,都要回剑冢一趟。封印……撑不了太久。”
陆离最后看了一眼断剑,看了一眼这个教导自己二十日的老人,然后捏碎了青玉令牌。
青光亮起,包裹全身。
传送的眩晕感袭来,视野开始扭曲。
最后一刻,他听见玄寂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语:
“陆明轩……你儿子,比你当年……更像你。”
棲霞镇。
三百里外的传送落点,是一座废弃的城隍庙。
陆离从青光的余韵中走出,发现自己站在布满蛛网的神像前。庙宇破败,但结构还算完整,显然荒废不久。
他迅速检查了自身状况。转化后的暴虐之力在经脉中安静流淌,与炎帝血脉形成微妙的平衡。剑印在掌心微微发烫,止戈剑意的三式要诀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怀中的三把匕首——镇龙、镇凤、镇龟——传来细微的共鸣,像是在提醒他,第四把就在不远的地方。
镇麟匕,主“安魂”。
如果能拿到它,配合现有的三把,就能构建更稳固的四象封印,大幅延缓人性流失的速度。
陆离推开庙门。
外面是午后的棲霞镇。小镇不大,依山而建,街道上行人稀疏。远处可见沉沙河的支流蜿蜒而过,水色浑浊。
按照玄寂的地图,从棲霞镇到临渊城,还有一百五十里。走官道需要两天,但如果抄近路翻越“鬼见愁”山岭,可以缩短到一天半。
他决定走山路。
不是怕官道上的盘查——蔽日篷的效果还能维持六个时辰,足以遮掩气息——而是想避开可能的眼线。浊渊教在雾岭折损了十二名傀兵,必然加强了对周边区域的监控。
陆离在镇上买了些乾粮和清水,又补充了伤药,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小镇,朝著东北方向的山区走去。
鬼见愁山岭,名副其实。
山路崎嶇陡峭,有些路段需要手脚並用才能攀爬。更麻烦的是,山中瀰漫著一种淡灰色的瘴气,虽然毒性不强,但会干扰感知,让人容易迷失方向。
好在陆离有左眼的暗金视野。在囚徒碎片的感知中,地脉的走向、生命的波动都清晰可见。他避开瘴气最浓的区域,选择相对安全的路线前进。
傍晚时分,他翻过了第一道山脊。
前方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谷中有一条小溪流淌。陆离决定在这里休息片刻,补充体力。
他走到溪边,正要俯身喝水,动作却忽然顿住。
溪水倒影中,除了他自己的脸,还多了一个。
一个戴著斗笠、穿著蓑衣的身影,就站在他身后三丈处。
陆离没有回头,左手已经按住了镇龙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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