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无名的愤怒 蓝色绒尘
在时代飞速发展的如今,怎么还会有读不起书的孩子?怎么还能有人让自家孩子早早輟学,甚至连义务教育都没有完成?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从农村到城市,大家的精神方面,当真没有发生一些变化吗……无数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程为止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在了一块。她迫切地想要寻找一个,去探討,去辩论,去妄图得到一个回答!
最终,她翻找了一通手机,打给了迟砚。
那头的人同样走在夜间的街道,不算安静,也不过分吵闹。平稳的呼吸声传来的那瞬间,程为止那股窒息的愤怒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却又堵在喉咙里,变成一串破碎的语句:
“我今天……看到厂里一个孩子,十二岁,他说他上班好几年了,觉得这样挺好……还有,以前一个工友,死了,都没人知道具体什么时候……”
她语无伦次,声音发颤,不是哭,而是一种灼烧般的乾涩。
“迟砚,”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像是要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我读海德格尔,读福柯,读他们讲人的异化、讲权力如何规训身体……我以为我懂了。可今天看到那个孩子,我才发现,那些词轻飘飘的,而我所学的哲学,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觉得挺好』。”
对方沉默了几秒,没有安慰,而是问:“为止,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解释,是理解,还是改变?”
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清晰而冷静,带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程为止愣住了。她对著地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喃喃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愤怒。但我的愤怒没有缘由,不知道该发给谁。”
怪豆豆的父母?怪工厂?还是怪这个所有人都觉得『有工开就不错』的世道?这感觉……很像当年她对著牛奶瓶底的记號,却不知道该怪爸爸,还是怪『大家都这样』的规矩。
“你的哲学给你提供了愤怒的透镜,看到了问题,但没给你解决事情的办法。”迟砚说得很慢,似乎在斟酌词句,“你说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觉得挺好』,或许因为你想错了问题。不该问『他为什么接受』,而该问『是什么样的生活结构、教育缺失、经济压力,让他觉得这是唯一且合理的选项?』把一个人的麻木,还原成一个系统性的困境。这不正是你一直想做的——看清楚那些事物是怎么一点点把人浸染的吗?”
他的话像一道裂缝,透进光来。
程为止感到那团无名的愤怒,开始沉淀,析出一些更具体的东西。“所以……我该研究的,不是『童工为什么存在』这种道德命题,而是『在特定的地域、產业与文化背景下,未成年劳动力的再生產机制』?”
她想起课堂上学过的术语,此刻突然有了血肉。
“你可以把它看作一个田野调查。”迟砚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肯定,“你的哲学训练,能帮你穿透现象,追问背后的伦理结构与权力关係。而你需要补充的,是进入那个田野的方法——也许是社会哲学,也许是劳工研究。这確实冒险,意味著你要暂时搁置纯粹的思辨,去沾上真实的尘土。”
程为止深吸一口气,耳畔的风呼啸而过。“我害怕换了选题方向,最后什么都抓不住。哲学像在站在云端思考,而这些东西,”她想起豆豆油污的手指,“太沉重了。”
“站在云端是为了看清大地。”迟砚停顿了一下,“至於冒险……我这几个月,放弃安排好的路,回头挤考研的独木桥,很多人看来也是折腾。但我们这类人,或许註定不能按部就班。重要的不是选择哪条路,而是这条路的尽头,有没有你想回答的问题。”
“为止。”迟砚语气很轻,又很温柔,“如果豆豆和张牟成了困扰你的问题,那別的路走得再顺,对你也是歧途。”
他没有说“我理解你”,但这句话比任何理解都更深入。他们共享的不是具体的苦难,而是那种“看见问题就无法背过身去”的宿命感,以及选择艰难道路时清醒的痛楚。
“谢谢。”程为止说,声音平稳了许多。
那阵剧烈的愤怒,化作了胸腔里一种沉甸甸的、却清晰可辨的衝动。
她仿佛看到,未来论文的题目,正在那片蓝雾瀰漫的田野上,隱隱浮现轮廓。“不耽误你复习了。等你考完……或许我们可以再一起散散步。”
掛断电话后,城市灯火宛如一片混沌的星河。
程为止打开手机备忘录,飞快地敲下几个词:“再生產”、“规训的自我內化”、“去技能化与希望结构”。
这些曾经冰冷的学术术语,第一次让她感到一种炙热的迫切,想要迅速地將其变为一个个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