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从一种尘埃,走向另一种尘埃 蓝色绒尘
导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很是冷淡和严谨,“但我们的学科训练,要求的是概念的精確和逻辑的自洽。你要警惕『经验素材』对理论框架的污染。你描述的阶层隱喻,可以参考布尔迪厄的『区隔』理论,但需要更精细的符號学拆解,而不是停留在文学性的描述上。”
“停留在文学性的描述上。”这句话深深地打击了程为止。
她以为能打动人心的东西,那些沉甸甸的“真实感”,在別人看来,是必须要修改的部分。
“好,老师我会尝试修改的……”最终,程为止艰难的回答。
研討室里內,周围同学依旧流畅地交换著各种心得体会,其中还包含了一些她似懂非懂的理论知识。这让她想起在厂里偶尔听到的白话。如今,她跨越了地理的方言,却陷入了知识的方言。
“该你啦,程为止。”有同门好心提醒。
程为止勉强地站起来,张了张嘴,那些在胸腔里奔突的、关於具体的人如何在具体的系统中挣扎的感受,最终凝结成舌尖一个乾涩的学术名词,吐出来,轻飘飘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会议结束,对於所有人都像是一场战役。
“程为止,你要一起去听音乐剧吗?”很快,有同学发出邀请,据说是场票价不菲的先锋戏剧。还有同学表示可以趁周末,抽空去旅游。
“上次我爸带我去北欧国家看极光了,可真漂亮!”
“是吗,那一定很难得……”程为止礼貌的附和了几句,心思却忍不住飘到了其他地方。
她无法加入这场关於“体验”和“品味”的交谈,並非不愿,而是不能。那需要一种她不曾拥有过的、对世界鬆弛而確信的底气和閒情。她的体验,是生存的体验;她的品味,是关於如何更有效地活著。她再次清晰地看见那道界线:她通过了考试,坐进了教室,却依然徘徊在某个文化意义上的“城中村”,眺望著不远处灯光明亮的“主城”,知道那里有另一套运转规则和通行证。
“没事,你们去玩吧,我得去修改开题报告……”
她挥手道別同门,甚至连与迟砚的联繫都在慢慢减少。
不过,对方似乎並未察觉这份冷淡,反而还更加贴心地留言:“为止,新课题顺不顺利?”“又降温了,你记得加衣……”
当翻开手机,看到那些信息时,程为止的心情格外复杂。
她如何向他描述,过年时母亲討要身份证时心中悲痛与绝望的感受?如何解释,一篇关於“女性自主”的论文获得好评的同时,她正在为母亲看不到的未来而感到不安,甚至是长期的失眠?
迟砚的世界,优渥、有序,充满清晰的上升路径。可她呢,整个世界似乎都是灰色和荒诞的,只是顶著一个所谓“高材生”的空壳。她爱他给予的“野草莓之地”的想像,却恐惧这种爱最终会要求她解释、翻译来源之处,乃至切割掉自己身上那些无法被他的世界逻辑所接纳的“东西”。她的独立,是在漫长顛簸中长出的带刺的壳,如今,连爱情的美好靠近,都让她下意识地逃避,怕被同化,怕最终失去这身儘管痛苦、却定义了她是谁的鎧甲……
夜深人静时,程为止终於写完了那篇符合规范的课程论文。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如同流水线上排列整齐的牛仔裤裁片。
程为止点击保存,关掉文档。屏幕上提示闪烁了一下,熄灭。
胃里那股熟悉的噁心感又涌了上来。她衝进洗手间,乾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被屏幕光漂白过的、疲惫的知识女性的脸。
忽然,一个画面毫无徵兆地撞进脑海:不是父亲,是母亲。是许多年前,裴淑在飞天製衣厂的质检灯下,拿起一条刚车好的牛仔裤,用手指飞快地捻过缝线,检查针距是否均匀,线头是否乾净。她的侧脸在强光下,显得有些麻木。
程为止看著镜中的自己。
刚才,她也在做同样的事——在灯光下,检视自己字句的“针距”,理论的“线头”。她提交的,也是一件等待被验收的“產品”。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她以为她逃离了流水线,原来她只是走进了另一条。这条流水线稍显安静,產品名称从“牛仔裤”换成了“论文”,监工从“刘车管”换成了“导师”。但那种被度量、被规训、將鲜活生命经验压榨成合格品的本质,一模一样。
父亲研究版裤,母亲检查针脚,她打磨术语。程家三代人,从未离开过流水线。他们只是从一种尘埃,走进了另一种尘埃……
这个认知让她不寒而慄。程为止走到窗边,不远处是几栋大楼,灯光闪烁。现代重压下,大家都没有办法安然入睡。
再望向远处,隱约能看到工地的塔吊亮著灯,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问號。
她不知道,自己倾尽所有后奔赴的“自我”,究竟是一个真正自由的旷野,还是另一个更为广阔、也更为无形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