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林淮岑已从当年的学生气，变为干练的独立工作室负责人。对於自己的事业，有很多想法，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直到后来，她才將视线聚集在寡言少语的程为止身上。

“你呢？看上去似乎还是一样的心神不定。”

被学姐看穿心事，程为止尷尬地拿起面前的柠檬水浅浅地饮了一口，才苦涩道：“我只是，遇到了一些不懂的事。”

“读研都是痛苦的，熬过去就好了。”林淮岑用一种过来人的態度劝告，並表示自己过去还以为毕不了业呢。

程为止对她的经歷有些好奇，尤其是对方身上永远都是一副“淡定自若”，似乎能將所有事情都顺利解决，所有事都胸有成竹的感觉。

“唔，这样吧，等晚些去我工作室坐坐。”她这样回答。

很快，菜品上齐，味道確实很不错，除了很少使用刀叉，显得有些笨手笨脚之外，程为止心满意足地享受了一顿大餐。她觉得很奇怪，与学姐在一起閒聊时，那些烦躁感好像一下子就被消解了……

“我去付帐。”程为止起身，却被对方按住手背，然后举起手机提醒：“放心啦，我早就在网上买单啦。”

程为止立即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没事。”林淮岑简单回答。

工作室就在附近，两人借著消食的功夫就溜达了过去。

一栋建筑物內，17层便是她的工作室，看上去不算太大，甚至还有些凌乱，但却能感受到一种难得的閒適和自主。这里的一切，都完完全全地属於她。

“別看我外表光鲜，当初出来工作连病都不敢生，因为请假会扣钱，还会担忧交不上房租。后来发现，只要先养活自己，那些什么原生家庭和心理问题都会减轻许多，或者说至少有了拒绝的权利。”

林淮岑的工作室正在为一个本土文化项目做设计，桌上散落著一些民艺样本、设计草图。

她隨意坐下，然后继续向程为止吐槽：“有些客户可难缠啦，等你修改了七八个版本后，来一句『还是第一版好』。”

“不过，当你看到自己设计的方案落地之后，会產生一种深深的自豪。”

对於工作而言，確实很枯燥无味，但她能从中寻到一些微小的存在，比如“上次策展，我偷偷夹带私活，將家乡的染布技艺放了进去，还有一些女书文化也在其中……”

看著学姐的介绍，程为止好奇地翻开其中一些照片，果然看到了如柳叶般细长的女书文字。“这项非遗传承人的名字叫倪狮，很独特的名字，做事爽利，我跟她合作过几次展览策划，后来她还帮我介绍了几个项目。”

女性之间的友谊有时候很是纯粹，就像是现在，林淮岑也会主动將她的事跡介绍给程为止。

“没有收益，看不到未来，也要咬牙坚持下去吗？”听到倪狮在没有得到传承人名號时，坚守在湖南江永县，还组织团队去各个乡镇上收集文本时，程为止露出惊讶目光。

作为研究生的她，自然有跟隨导师做项目，对於申请到的项目费用，大家已经很节省了，但依旧捉襟见肘。很难想像，在没有得到资助和扶持的情况下，去做一件艰难无比的事情，而且还是在大家都认为没有必要的状態。

“这种精神，太难得了。”不止是她，就连提到这事的林淮岑也露出钦佩之意。

余光扫到了外面的深蓝，林淮岑笑著道：“聊起来就忘了时间，要不待会儿就在我这歇一晚，到时天亮再回学校？”

程为止本来想拒绝的，不过对於学姐口中的故事很是感兴趣，也想要听到更多人不同的人生。“好，我跟室友说一声。”

林淮岑准备了一点果酒，度数不高，两人站在阳台，拿著酒杯欣赏城市夜景。程为止终於问出：“学姐，你怎么能做到……看起来和过去，和家庭，和解了？”

如果不是刚才她主动透露的话，谁也不会想到，她和家庭也有一些矛盾在。但此刻的她看上去很从容，並且对自己的事业很满意。

“我不是原谅了他们，只是不想再去厌恶和恨了，作为一个成年人，我要赚钱，要守住这个工作室，要让自己夜里睡得安稳。至於他们，也只是家人而已。”

对於“家人”，她似乎有自己的理解，不是怨恨，也不是离开，只是静静地回到自己该在的地方，为喜欢的事业而拼搏。

难道这才是属於成年人的解决方案——不是逃离，而是学会了与问题共存，並把精力分配给更紧迫的生存。

程为止露出思索的表情，指尖抓著酒杯有些泛白。

大概是这严肃的样子太嚇人，站在她旁边的林淮岑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宽慰：“放心，世界那么大，容错率比你想像的高，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要被那想像的困难嚇到……”

她端起酒杯，一下子將所有果酒喝下，忽然表示道：“明天我有个活动，你要是没事就陪我一起去吧？”权当是散散心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