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无声羔羊(三) 除仙之愿
没有人再回应他。
他看著兄长內凹消瘦的面庞,又陷入了昏迷。
胸膛的跳动,一次比一次的微弱。
那张嘴却紧闭著。
即便对未来不知该去往何方。
要做出什么抉择。
第二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张活儿醒来。
他知道又要出发了。
昨晚对兄长的餵食没有成功。
父亲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
“爹...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很害怕父亲做出,把兄长丟弃在这里的决定。
將小黑屠戮分食那般。
冷酷的正確。
如果不是小黑献出了一切,他们坚持不到今天。
“扔掉,大部分行李。”
地上的痕跡是人起灶弄饭留下来的。
是前人所留,正是妇人所说的那伙人。
“跟上他们。
“拿行李里面的物件。
“看能不能跟他们换口吃的。”
张活儿犹疑了。
“要是...他们也没吃的呢?
“或者...他们不愿意分给我们呢?
“如果那伙人心地善良...为什么会把大姐和她孩子落在那里...”
“那还能怎么办呢?”张全带著无能为力的怒气。
“这个...忤逆子....他自己壮实...能独自走出去,非得带上我们两个累赘...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难道是天要灭我等...张氏吗?”
幼子能知晓的事情,他自然也知晓。
自长子长大后,一度乖张叛逆,父子二人关係紧张,可患难之时。
长子却一转玩世不恭,將大部分责任揽过。
此时唯一能抗事的长子,却在当下倒下了。
而面前只剩下对世事天真的幼子。
其实他知道...长子性强,拋开他本人的意愿不谈,更能接过张氏一族的大仇旗帜。
看著头髮斑驳苍白,面容乾瘦如枯槁的父亲。
张活儿一言不发將大部分行李都丟弃了。
他其实心中感到侥倖。
父亲做出的抉择是將行李丟下大半。
而不是將兄长丟下。
倘若反过来,对张活儿而言,是真正的两难境地。
即在父亲和兄长,选一位守候到最后。
张活儿对母亲的印象並没有多少。
父亲和兄长就是最熟悉的亲人。
有时候是张全站在前面。
有时候是张活儿站在前面。
但中间始终是张生儿的位置。
父子二人连拖带拽。
有时候张生儿会醒来劝阻他们丟下他。
或者竭力自己站起。
一会儿就踉踉蹌蹌摔倒在地,失去意识。
忙得父子二人又拖又拽。
当事实性成为了累赘后,张生儿多少愿意多吃一点东西了。
但匱乏的摄入,远远不够让他再次站起来。
如果不是过往对食物让渡,已经断绝他大部分行动力。
让他成为了事实上的累赘。
张生儿恐怕会继续將活著的最大可能性,即食物让给两人。
张活儿和张全也为此神伤,每一次分餐,每一次玩笑搪塞的背后。
就是一具往日壮硕的身躯,消瘦得孩童鰥夫也能拖拽得动。
一路逃难。
三人都很饿,但唯独张生儿最饿,他的体魄食物需求最大。
三人都很累,但唯独张生儿最累,他一人抗下大部分行李。
他们两人能活著,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全部依赖著,张生儿一人。
或许诚如父亲张全所言,但断不断,反受其害。
如果是张生儿一个人。
或许他能最快最稳的方式,逃难求生,走出去这片留土。
但独自苟活,这不是张生儿想要的。
兄长与长子的身份,张生儿那一个都不愿意放弃。
寒风孤寂,三人的身影靠得更近。
张生儿不愿意拋弃他们。
他们也不愿意把他放弃。
*
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终点呢?
如果已经知道终点是遥远不可及的距离,人还会有拥有前进的勇气吗?
飢饿,劳累,睏乏。
本该一点一点磨灭人的知性。
张活儿却思考起。
与生存相干或者不相干的问题来。
诚如父亲张生所言,他们留下的新鲜痕跡越来越近。
如驴头上的胡萝卜,勾著驴前进。
“到了...”
视线內真出现了一伙人。
竟被三人追上了。
他们正在拿著工具,正在挖坑埋灶。
路上一路见过许多的小土包。
正是他们所留。
张活儿一路跟著,看见过不少。
这伙人。
颧骨突出如刀削,眼窝深陷成阴影,嘴唇乾裂起皮。
唇角结著血痂,舌苔泛黄厚重,说话时摩擦上顎发出沙沙声。
在生存资源匱乏的留土之內。
人的模样好像都差不多。
他们看见了,父子三人。
却没有太多兴趣。
先是一阵阵窃窃私语。
然后仍是忙碌著手头的傢伙事。
两人放下形成担架性质的毯子,连同张生儿也一起放下。
张活儿累倒在兄长的身上。
他想站起陪著父亲一起去,討要换取食物,却没剩下一点力气。
他也要饿死了。
张全走上前去。
喊住一个人。
“能拿物件换些吃的吗?”
这些物件在逃难途中,贡献莫大。
“没有吃的。”
眼神呆滯,仿佛蒙上一层灰雾的人拒绝了他。
一口黑色的锅盖著,里面分明在煮著食物。
热气腾腾。
几个人围在那里,就在不远的地方。
“小兄弟...你们首领在哪,方便说下话吗?”
男人迟钝了一会儿,隨后指向一个最大的帐篷。
张全放眼望去。
这里正如妇人所言,正是百八十號人,或者...已不足百八十號人。
自从张生儿带著他们独自逃难,放弃伸出援手,救助大批熟悉的村人。
就没有碰到这么多人了。
张全打算与他们的首领进行最后交涉。
怎么样都好,一定要换回食物。
三人无论是谁都已经油灯枯竭。
以至於分明有被彻底拒绝的可能,张全却生不出颤抖来。
缺少合理食物的摄入,人的肢体就是会衰退到,连手颤抖的余力都没有。
他们都是吊著最后一口气,才跟上了这伙人。
他进了帐篷。
年纪中年模样的男人坐在椅子上。
他和外面的人不一样。
这是第一直观的感受。
张全原本以为,这是收拢大批难民的头领,该有的气场。
但是他很快意识这不对,这个人和外面的人,最大不同之处是。
这个男人,在食物短缺留土之內,不像帐篷外的人面瘦飢黄,形貌枯槁。
他明显高大多数人一头,目前...说不上有多健硕强壮。
能看出,他的骨架,就是比別人的大。
儘管也有些消瘦。
但还是维持住了人的体面与从容。
这个男人,正用眼神,虚无地打量著他。
“没见过你?”
“留土之大,都是未曾相逢,受苦受难的百姓。”张全回答道。
“行吧,找我做什么?”
“恳请首领大人相助,能换些吃食出来吗?
“我们不吃白食,身上带的物件尽可交换。”
“看看。”
张將包裹放下,再打开。
里面都是些求生的工具。
储水的陶罐,葫芦瓢,炭火种陶罐,镰刀,短铁鉤,破布,弹弓,皮囊,麻绳,藤条,小石锹。
张全几乎將能带著的物件,全都带来了。
这些物件有些是逃难之初捎上的,有些逃难途中製作的。
如果没有这些物件,他们绝对活不到今天。
即便全部奉上,也只是奢望能换些吃的。
“没用。”
男人简单扫了一眼。
就给出了答覆。
“这些东西我们也有。
“在这里换不到吃食。”
张全悬著的心终於落地了。
这种直接拒绝的可能,他不是没有想到过。
垂垂老矣的身躯五体投地。
头颅磕在这片令人绝望的土地上。
尊严早就连同过去的容身之处,连同对他敬重的人们一起毁灭了。
“恳请首领大人!给一条活路!”
一字一顿,字正腔圆。
流民的首领,抬头看著帐篷,那里没有天空,或许...也没有希望。
他眼神漂浮。
“不是,我不给活路...
“...分食,要先入伙...”
“入伙?”拋弃尊严,最后一搏的老人,意识到事情存在迴旋的转机。
“这是唯一能给你们的生路...”
“那就入伙!”
声嘶力竭的老人抬起头来。
“万分感谢大人,给活命的机会!”
连磕三下。
血腥模糊的苍老额头。
男人不为所动的坐在那里。
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分毫。
他撑著脑袋,强行打起精神,可身上的疲惫与乏味,怎么也驱散不掉。
最后,他问道。
“老先生,你们几个人?”
“老身在內,有三人。”
“入伙也只能活一个。”
“什么...?”
张全不可置信看著面前的人。
男人也正神情阴鬱地看著他。
他简短再复述一遍。
“只能活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