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尘缘即断(一) 除仙之愿
直到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那是人踩踏在雪上的脚步声。
林音才从曾经的记忆中回到现实里。
急忙將铃鐺又掛回了腰间。
她轻拍拍胸口。
不让自己露出一丝缅怀之情。
一脸无事地看著身后的来者。
照活儿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抱歉,让你久等了。”
他来就先是道歉,一股社交辞令的擬人感。
说是擬人感,林音觉得面前的小奴隶嘴上说著道歉。
却像是沉浸別的什么事情里。
对眼前的一切,其实缺乏著实在的真正关注。
披头散髮,看上去乱糟糟的。
那双天生就带有神异的眼眸,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黯淡。
也不知道昨晚去干嘛了,像是睡过头了般,又像是一晚上没睡。
想到这,林音更是生气了,就是这么个人,害自己堂堂一位大家闺秀。
在冰天雪地里挨冻。
他真是糟蹋了他自己一头柔顺的黑髮。
等了这么久,就看见了这么个人。
她愈发的心生不满,气使一处来。
“我不是给了你,一根红绳吗?
“你...你怎么不把头髮束好,再...再来见我。
“你看你这个样子...像话吗?像...像个野人似的。
“你...虽然是个奴隶,也要懂得收拾自己...”
林音意识到自己有些颐指气使。
她强行辩解道。
“送给你的东西,就该好好用。
“...这叫物尽其用,你懂吗?”
女孩一连串说了许多话。
照活儿等她说完后。
才回道。
“好,我会用你给的红绳束髮,不再离身,物尽其用它的一生。”
语气诚恳,一副认错的態度。
还给予了,一个有关一生的承诺。
“算...算你识相。”
林音也没预想到,小奴隶会给出这么一番郑重其事的回答。
她想,倒也...不用拿去绑上一辈子的头髮吧。
只是一根普通的红绳....罢了。
我...这里...还有很多更好的...
林音很多时候跟猫似的,只能顺著捋。
可要是真的顺著捋了,她又很容易害羞。
照活儿这时候有求於她,自然不可能为这种小事跟她唱反调。
林音轻抬指尖,攥磨著从肩头垂落而下,几缕乌黑的髮丝。
那根红绳,就只是一根普通编织的红绳,迟早会断裂开来。
失去原本的效用。
我和这个小奴隶之间,也仅是有著微不足道的尘缘。
她前往这年幼时的暂居之地。
是奔著断绝尘缘而来的。
她故作轻鬆问道。
“所以...你找我做什么呢?”
照活儿先是沉默了一会儿。
当他要开口时。
“等会儿。”
林音抢先打断了。
“小四,跟我说,张生儿两天不见人影了。”
“他哪里去了?”
这其实对她来说是无关仅要的事情。
她莫名觉得,小奴隶预先准备说出的话。
一旦说出。
就预设著,这段尘缘的了断。
虽然她失去了大部分的卜算能力。
但她仍然相信自己的直觉。
林音並不討厌开门见山。
只是在今天,也许就是与这小奴隶的最后一面。
此后。
两人会回到各自的命运里去。
曾经相交相遇,但最终还是渐行渐远。
从此往后再也不相见。
所以...所以...
既然要告別,林音想要体面的告別。
最起码將告別的时间...稍稍在延长那么一点时间。
果然,当林音提起张生儿。
照活儿又沉默了。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风总是这样不知趣,这铃鐺也是。
总是喜欢不合时宜的响起来。
雪花,不知何时也从天空之下降落。
林音未曾料想到照活儿会沉默如此之久。
她看著手中捕获的鹅毛大小雪花。
慢慢在掌心中融化。
那个时候...好像也是在下著雪呢。
“张生儿死了。”
照活儿平静地说道。
林音抬起头来。
看著面前的男孩。
两人站在寧静寒冷的冬夜里。
仿佛数年之前的那个夜晚。
再一次降临了般。
於是。
他们继续。
*
林音眼中垂暮之狼已经失去了生命。
可小奴隶將双手化作爪。
伸进他咬开的伤口里。
將老狼的整个喉管都撕开来。
鲜血溢满一地。
冒著最后的热气。
男孩是胜者。
所以他活了下来。
可他的模样,在林音眼里,却是另外一种可怖。
突然爆发了本不该有的力量。
用尖牙与利爪。
以野兽的方式,战胜了另外一只野兽。
那股愤怒与憎恨仍然...
仍然停留在眸中。
当他將目標转向到林音时。
小女孩嚇傻了。
他...不会...染上了疯犬病吧。
她捂住自己细软的脖颈。
“我...的血...可不好喝。”
她的心理话,情不自禁说了出来。
眼瞅自己失言了。
这下小奴隶凶性大发,真要对自己做点什么。
可没有第三人能站出来了。
林音连忙用自己的另外一只小手。
堵住小嘴。
可。
小野兽眼睛里浓烈的情绪正在快速褪去。
他走到林音面前。
“你现在能站起来吗?”
语气平淡透著一股虚弱,听不出要怪罪的她的意思。
“我...试试...”
林音连忙想动起来。
也最终还是没站起来。
狼狈的蹲跪在地上。
“我...腿...还是麻的。”
“这样不行。”照活儿看了看周围,“要是再来一只,我们都会死。”
“那怎么办...?”林音也害怕她一人被丟在这里。
“我给你復健下?”
照活儿神情收敛,將手上的血,用雪擦乾净,然后更近一步。
不过。
他的脸上有血,下巴也有血。
身上也是血。
乍看下透著渗人的感觉。
可当林音仔细看清楚了。
小奴隶有一张秀气的脸蛋。
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尤其是神异的眼眸,有著两道像是画上去的黑红色妆。
可奴隶怎么能化妆呢?
所以这是天生胎记。
是与生俱来的痕跡,偏偏做不得丑,看仔细了...有种奇特魅力。
“那你...试试吧。”林音低著头蚊声说。
眼见得到许可。
照活儿將林音安稳架在树下。
抓住一只小腿,就使上劲。
替小腿主人做起伸缩动作来。
“別...撒手...停下!”
本以为小奴隶顶多给她按摩几下。
林音哪知道復健动作会这么强硬。
腿麻了,强行去动,那更是麻上加麻。
浑身上下都升腾起了不妙的感受。
“呜!撒手!撒手!”
女孩羞红了脸蛋,快哭出来了
小脸蛋白里透红像个娇俏的果实。
“....撒手..呜呜...撒手...”
“....呜呜..呜呜...撒手...”
这可能她人生中最委屈的一天。
她的命令,非但没有阻止小奴隶,反而让对方施加的力道更足了。
照活儿哪管得了这个,很明显,这腿明显有了动静。
產生了对抗的力量。
既然疗效如此好,自然是加大力度。
十几个回合之下,林音见小奴隶还是死死攥著她的小腿。
忽然福至心灵,一脚踢了过去。
没踢到小奴隶,让他躲了过去。
倒是把女孩自己穿的冬靴,踢飞了出去。
连袜子都拖累了半截出来。
女孩摸了摸自己的小腿,再摸了摸白皙娇嫩的足背。
確定这还是自己的腿后,酥酥麻麻的感受正在消退。
將袜子穿至踏实。
看她下半身的一条腿恢復了状態。
抱著治人治到底的医德。
照活儿冷静地指著另外一条腿。
“那条腿不用復健吗?”
林音將双手抱住膝盖,將双腿都收到怀中。
“不用!”
她眸中带著羞意,脸也红著。
“奴隶不许隨便碰主人的腿!”
照活儿不理解了,医疗行为怎么能就叫隨便呢。
看来如今这个时代。
医患关係也很容易紧张起来啊。
莫名其妙的记忆正在復甦。
“去把我鞋捡回来!”她指著踢飞出去,不远处的靴子。
照活儿看了她一眼,意识到自己大概、或许、应该是做出格了一点。
但这属於事急从权。
“我自己穿!”林音抢过了靴子。
照活儿倒也没想帮她穿,只是放在她腿旁边。
女孩立刻就应激。
照活儿见状就去把匕首回收了。
林音穿上靴子,又能自己站起来后。
像是找回了一点自信。
一双黝黑又红润透水的眸子,恨恨地盯著照活儿。
“...背我...”
可说出的话却软糯脆丽。
甚至透出几分底气不足。
照活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女孩比他还高半个脑袋呢。
居然让他背她。
“...背我。”
可林音不管这些。
又复述了一遍。
“你腿不是好了吗?”他问道。
“背我!”
林音的眸子和声音都透露著羞恨交加。
照活儿想了下,蹲下身体。
还是赶紧给这生死簿上的小阎王带回去。
免得连累了一大批人。
这就是骑在万千百姓头上的统治阶级。
女孩虽年纪不大但仍是他们中的一员。
林音死死勒紧了小奴隶的脖颈。
闷哼哼地脑袋枕在照活儿的肩膀。
女孩以为自己会嗅到不修边幅的臭味。
奴隶的卫生环境不会好到哪里去。
但没有。
是另外一种味道。
泛著一股腥气,这是生命开始流逝的味道。
血。
还有一点点汗的咸味,奇怪的是,她就不喜欢他人身上的汗味。
包括自己的,就算是在冬天,女孩每日照常沐浴。
血与汗混杂,这应该算不上什么香味。
林音却发现自己没有生出什么厌恶的感受。
这还是第一次,或许是小奴隶身上的气息,有一种她暂时无法归纳说出名字的感受。
隨后她意识到。
这是盐。
这是净盐,像雪一样白的净盐。
她甚至有些喜欢男孩身上的味道。
女孩嗅在心里,像是从男孩的气息上,获得了奇特的通感。
混淆了视觉与嗅觉。
男孩像是经饱受阳光暴晒过后,精挑细选后的净盐。
有种淡薄似要散去的盐香。
所有的杂质都被过滤了。
但血的铁锈味道,覆盖上了这纯洁的雪盐。
她甚至生出一种担心来。
这血或许不是小奴隶的。
但自己多少...应该礼贤下士的问一句。
你...你...受伤了吗?
可就是说不出口,一旦將关心的话说了出来。
好像就落了下乘般。
输了什么似的。
女孩做不到坦率,只是越发勒紧了男孩的脖子。
將脸蛋埋藏起来,枕在男孩並不宽敞的肩膀上。
当真正將身体拢靠在小奴隶的背上。
就能切身体会。
其实小奴隶比她想像的还要瘦小的多。
这就是训奴人说的。
可不多见,小又硬的骨头吗?
她开始有些后悔。
那个时候...自己为什么要袖手旁观呢。
小奴隶一言不发,像是遵从了她的意见般。
【奴隶不许隨便碰主人的腿】
没有试图用手收拢她的两条腿。
要是这样做,肯定会更牢实。
於是画面变得滑稽起来。
男孩驮著女孩。
还好林音没有太重。
照活儿比起肉体上的不適。
更难忍受的是心中的不適。
他强吸进一口气。
竭力向前,必须儘快將林音带回去。
让一切都好像没发生过般。
两人就这样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还没走多远。
一个稍微有点滑坡的位置。
林音只觉得自己失去承重了般。
倒了下去。
两人在雪地上都滚了数圈。
她担心压坏了小奴隶,她主动鬆开了手。
两个人各摔在了一边。
或许是积雪的缘故。
林音没有受伤。
她仰躺著。
瞳孔里是寧静幽远的天空。
开始下起鹅毛般的大雪来。
就这样在冰天雪地里打滚撒著欢。
对林音来说,其实是人生少有的体验。
她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声声清脆,声声动听。
躺在雪地里,越来越冷。
说来也奇怪。
小奴隶穿的也没多厚。
却浑身冒著热气。
瘦小的身骨上,有绵延不断的炙热袭来。
从他身上分离开来,那股温暖像是被剥夺了般。
不过,再强行让小奴隶背著自己,多少是有点欺负他了。
林音其实没有什么玩伴,爷爷总把她带在身边,大部分时间在忙碌处理著自己的事务。
偶尔再问问她的想法和意见,让她判断,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身边没有可以称得上是同年龄的孩子...或是玩伴...
她偶尔也能看到家族里,年岁更小的孩子嬉戏打闹成一团。
一会儿掉眼泪闹翻,一会儿笑嘻嘻和好。
林音觉得他们很幼稚。
...偶尔...偶尔会有一点点的艷羡...只是有那么一点点...
对修行的抗拒,是她做过最大的叛逆。
结果就是被爷爷发配到这里来。
於是,她偶尔能说上话的老头也没了。
林音攥起一把雪来。
搓成一个雪团。
她心中不知为何有种渴望。
想把这雪球扔出去,砸到谁,心里就会有种舒畅感。
砸谁都可以。
可现在身边只有一个人。
这个幸运儿或者说是倒霉蛋。
就只能是...小奴隶了。
如果小奴隶躲的话,她就扔第二发。
如果第二发也空的话。
她就扔第三发。
直至砸到他。
如果小奴隶生气了。
要拿雪球砸她。
林音会原谅他。
同时也会回敬无数个雪球给他。
然后,两人会互相扔的浑身是雪。
但林音认为自己穿的比较厚实。
她一身黑色袄裙,內有珍贵里料。
在装备这一块,已经贏得太多了。
所以这场打雪仗的胜利者,只会是她。
林音笑了。
或许再过一会儿,他们会一起笑出来。
女孩从地上站起来。
她笑著將鬆弛的积雪,捏成了一个厚实的雪团。
林音的笑,是可爱中带点娇俏,像是未熟的红苹果。
她没那么天真,可也没有那么世故。
所以她的笑里,还有一点点...坏心思。
即便是这样的笑。
却在下一秒凝固。
还没来得及开始的欢乐,就连同雪团一起破碎。
雪团没能扔出去,从女孩的手中滑落,跌得粉碎。
她的笑容,也消失的一乾二净。
“...你...怎么了?”
女孩难以置信地发问。
皎洁的月光洒在雪地上。
照活儿竭力捂住嘴巴。
自內心深处上升的呕吐感。
最终还是没能抵御住。
血混合著粘稠的液体一併吐出。
林音急忙走上前去。
“为什么会吐血?
“你受伤了吗?
“伤到哪里了?”
照活儿单手拦住她。
“別过来!”
女孩嚇傻般立在原地。
照活儿又吐出一大口鲜血。
像是个垂死余命无多的人。
“对...对不起,是我害得你。”
女孩的懊悔羞愧担忧全写在脸上。
他看在眼里。
然后一脸平静,態度正经地为女孩分析。
“这不是我的血。
“是我喝下的狼血。
“我没摔著。
“我会吐血
“不是摔的...也不是你害的。
“是我个人的原因。”
“是...是吗?”女孩还是担忧地问道。
“个人原因是什么?”
照活儿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
“任何人和我靠得太近,我就会犯噁心,忍不住吐出来。”
“这...这还不是我引发的吗?”
女孩低著脑袋,觉得他在宽慰她。
“是我让你背著我的。”
照活儿用手,抓起雪背擦去嘴巴上的血跡。
“是,这没错。
“是你让我背著你的。
“但我认为,这个心病是属於我要克服的弱点。”
心病?弱点?女孩有点懵。
“所以我没有拒绝你的要求,最大责任人,还是在我自己身上。”
听小奴隶这么解释。
林音心里好受了一点。
她还是有些不明白。
“为...为什么,走了一段路你才忍不住吐出来。
“你扯我腿的时候,怎么不会吐呢?”
林音又起了疑心,小奴隶该不会在耍她,故意装成吐血的样子吧。
照活儿继续解释道。
“这和接触面积有关....还有你手一直勒著我的脖子,不適感被放大了。
“经过我个人的...练习,如果是出於我主观意愿的触碰。
“多少能克服一点不適感。”
“...好吧。”林音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
她想,吐的时候,那股难受劲...也不太像装出来的。
“喏...”
林音从怀里拿出一块乾净带著花香的手帕。
“你...擦擦吧。”
照活儿没有立刻接过,反而出於自身习惯的角度思考。
“你確定吗?
“我用了可就脏了?”
“洗乾净还我就好了。”林音大方地说。
他便接了过去,將嘴巴和手,都儘量擦乾净。
手帕上绣了一个【音】字。
看来,音就是她的名。
“走吧。”
照活儿不打算多生事端,以免有变。
他站起来。
看著跪坐在地上的林音。
“你现在能走吗?”
他问。
“可以。”林音站了起来。
“好,那你跟著我吧。”
照活儿走在前面。
林音跟在后面。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皑皑白雪。
以及跌得粉碎的雪团。
她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跟了上去。
两人隔著十分有余裕的距离。
照活儿能感受到身后的人心不在焉。
於是,他停了下来。
林音没及时反应,两人撞在一起。
她急忙后退,低头捂著脑袋。
虽然林音这个时候,只是稍稍比照活儿高点。
但她若是垂头丧气。
在身高这块,两人就相差不远了。
照活儿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林音闷闷的回应。
“怎么不跟近点?”照活儿再问。
“都撞你身上了,还不够近吗?”
女孩的话,听起来酸酸的。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男孩平静似水般的眼眸。
仿佛如镜將一切都洞察了般。
她最终,还是坦白说出了自己担忧著的事实。
“离你太近,你不是会吐吗?”
“还有一段路。”
照活儿伸出手来。
“我牵著你走。”
“不!”
女孩断然回绝。
她將手藏在身后。
照活儿哪管这个。
直接绕到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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