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下五湖(一) 除仙之愿
这是一个人会吃人的世界。
同时这是一个美丽的世界。
他生活困苦,才会来跟鏢,当行脚苦力。
但离食人而生的艰难,还有些距离。
昨晚的天下五湖。
今晨的野人相食。
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世界,浩然撞击在一起。
留下了一地碎片。
扎在了他尚且稚嫩的心上。
走鏢的队伍继续向前。
年轻人的乡友发现,他们的队伍后面远远跟著一些衣衫襤褸的人。
他找到领头的鏢师,问要怎么处理。
“晦气,那就是野人,戚,还没死光吗?”
鏢师有些恼怒。
年轻人带著试探问道:“要动手...赶走他们吗?”
“不用。”鏢师先是一口回绝,“丟点粮食在地上,拿刀划开。”
“写些禁止向前的標记。
“他们要是拿了食物,还跟上来,就拿弩往地上射。
“还不知好歹,就往他们腿上射。”
鏢师恶狠狠说完。
他们立刻就照办了。
年轻人总觉得,鏢师比他想像的更柔软。
没有直接动用武力驱逐。
鏢师像是看出了,年轻人眼中的试探。
他带著几分情绪难辨的语气说道。
“虽然是野人,但毕竟还有个人样。
“我们粮食怎么说都绰绰有余。
“沾了人血,总归都是晦气。
“出来跑鏢,是奔著赚钱来的,不是奔著打打杀杀。”
年轻人忽然明白了,鏢师是柔情,同样是老练。
那伙野人识趣的没再跟上来。
他们一行人有时候在寸草不生的荒漠上。
看到了一些难以理解的地貌。
莫名的凹陷,坑坑洼洼的大坑。
它们太突兀了,也太大了,完全不像是自然的地貌。
鏢师只能带著队伍绕行。
有时候鏢师心情好,会评价几句。
“这八成又是哪些混蛋,在这里动过手了。”
“到底...是谁。”年轻人想知道。
到底是什么样的强者,塑造了这样的强者地貌。
“还能是谁?
“各国各宗的天仙,肆无忌惮的修行者。
“真是一帮混蛋,害老子的路这么难走。”鏢师有些愤慨。
年轻人觉得鏢师,挺有胆量的,敢对天仙出言不逊。
“他们为什么总在这里动手呢?”年轻的人总有很多问题。
“不在这里开打,难道在你家开打吗?
“天仙们愿意屈尊到留土再动手,已经是顾及螻蚁们了,呵呵。
“他们要是真到生死存亡那一刻,什么都顾不上了,你就等著瞧,什么叫做大水冲了螻蚁窝吧。”
儘管总是被鏢师冷嘲热讽,但年轻人还是知道了许多有用的信息。
他偶尔也会想,假如在跟鏢之时,天仙们就在面前动起手来。
他要往哪里逃呢?
他排解自己的思虑,天仙毕竟还是举世稀少的,没那么好碰见的。
以后不跟著跨国走留土的鏢...就不会那么容易碰见这些大能吧。
他很快意识到了,这些留土的野人,大多是无处可逃的。
年轻人心情有些沉重了。
一道冰冷的城墙,出现在视线內。
披甲执锐的兵士们,命令他们交上度牒,上缴税金,再清点人数后就放行了。
这度牒上的人数只准少,不准多。
这样野人就难以混进来了。
会沦落到留土的人,往往是失去一切的人,他们即便侥倖混了进来,其实也没有社会意义上的容身之处。
而野人们往往都衣衫襤褸,十分好辩认。
过关,年轻人就算跨入了异国他乡。
他满眼新奇,但鏢师勒令他们,禁止做任何与本职工作无关的事情。
货物卸下脱手,再装填新的货物於牲畜,背负至满载。
这花了十几天的时间。
商人们赚得盆满钵满。
鏢师也得到了属於他的一袋金银,以及有关修行的基础物资。
但年轻的行脚农夫们,暂时什么也没得到。
他最要好的乡友满怀期待的看著他:“我们回去了,也能拿到钱了。”
年轻人也笑著回应道:“嗯。”
他们的收穫,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地之时。
年轻人虽然对异国的风土人情十分感兴趣。
但他们毕竟是人形的牛马,手上总有要忙碌的活计。
商人和鏢局不会让他们这些苦力行脚无事可干。
偶尔有閒暇的时候,鏢师也勒令他们不准离开营地,不准做多余的事情。
年轻人还是听从了鏢师的命令。
隨后一切妥当后就是出关。
又踏在了留土之上。
荒芜,死寂。
这就是留土,年轻人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喜欢上这样的土地。
种不出粮食,人只能食人。
漫长归乡路途,所有人心都急切。
鏢师偶尔会找年轻人有一茬没一茬的说些什么。
年轻人多少也注意到了,鏢师好像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鏢师的自身队伍,其实也有行脚苦力,只是在边境又召集了人手,他和乡友为了钱粮响应了召集。
鏢师不热衷於和他一直同行的鏢友们说话,只交待工作。
倒是和他一直说些閒话,虽然也不全是好话。
但鏢师是有修行在身的人,他这样的人器重一个年轻的,边境行脚农夫。
反倒是让年轻人,仿佛成了队伍里二把手般的人物。
鏢师固然是商人远程遥控僱佣的鏢师,但走鏢时,鏢师的判断標准权重最大。
尤其是身上有修行的鏢师。
他的乡友们很是羡慕,纷纷询问他,怎么就討好了,这样一个怪人。
年轻人也不理解,但是不得不承认,跟著鏢师,他学到了许多东西。
早春的天,还是有些冷了。
鏢师和年轻人坐在篝火旁。
其他人都睡了,就这二人还在守夜。
鏢师这个身份,本来是可以不用守夜的,但鏢师喜欢在夜晚看月亮。
年轻人看著他,一个劲拿葫芦往嘴里倒酒。
“有这么好喝吗?”年轻人忍不住询问。
鏢师一笑,分给他一杯。
辛辣,苦涩,冲鼻。
年轻人全吐了出来。
鏢师捂著肚子笑成一团。
刀都落在了地上。
鏢师也不捡刀。
只是多问一句。
“再来一杯?”
年轻人捂著嘴,摆摆手。
鏢师也不劝酒,就一个人喝著。
可能借著这一杯未喝进的酒。
年轻人有了一些衝劲。
“真难喝,人为什么喜欢喝这样的东西?”
鏢师不屑地刺了两下鼻声。
“小子,等你长大,再来点评大人的爱好吧。”
“我可不小,我这个年纪能成婚了,当爹的人都不少。”
年轻人反驳。
鏢师拿著葫芦对著月。
“出来走鏢,嘴上可別谈婚事。
“多少好汉,说走完这最后一鏢,就回家成婚。
“结果人走鏢空,这还没过门的美娇娘,就躺到別人床上了。
“悲哉,悲哉。”
可年轻人反倒觉得鏢师有些幸灾乐祸,一点都不悲。
“总感觉,你好像特別爱和我说閒话,是我,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吗?”
他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他也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哪一点值得被看重了。
鏢师往嘴里倒酒。
“你没感觉错。”
鏢师大大方方承认了。
“为什么?”年轻人试图问到底。
“因为...”鏢师带著寒意的眼睛睁开,盯著他。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凡夫不可语道。”
他这么说道。
年轻人有些想打退堂鼓,但还是鼓起勇气来。
“我不明白。”
那股寒意悄然消散了,鏢师晃悠悠地说道。
“你觉得人活著是为了什么?”
“我哪里知道这个。”年轻人也迷茫了。
“我想长生不死。”
鏢师不带犹豫地说道。
“如果能长生不死,也许我能找到......”
鏢师看著天上的明月,说出了真心话来。
“你想...成为天仙?”
年轻人知道修行者可以成就天仙,鏢师是修行者,他自然也有机会。
鏢师不屑道。
“天仙也只不过能活千载罢了,远远算不上,长生不死。
“我是外境修士,就算练得再强,还是凡人寿限。
“...就算道成法身,同样过眼云烟。”
“一千年也足够你找到答案了吧。”
年轻人才十几岁:“一千年多漫长啊。”
鏢师只是说道:“成內境修士,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咯。”年轻人一语点破。
“確实。”鏢师也不恼,被人一语点破。
他又喝一口酒,像是更愁了。
將酒壶的酒,哗啦啦往嘴里倒,整个人都变得湿漉漉。
“天下五湖的故事,我並没有讲完。”
他將酒壶扔了出去。
鏢师。
拾起刀来,抱在怀里。
他低著头,年轻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以为他醉了。
年轻人问:“什么没讲完?”
“天——下——五——湖。”
他一字一顿,缓缓道来。
“天下五湖,都是先被人在梦中发现的。”
年轻人听到了根本无法理解的事情。
因为,鏢师最后说道。
“要先梦见湖,才能寻到湖。”
叮——。
一声清脆。
晃而悠远。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年轻人耳聋了,又或许是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彻底寂静。
一轮至纯至美的明月。
仿佛从世间最幽暗之地升起,飘柔在年轻人的面前。
月光点亮了他的眸光。
一缕微风,將这第二轮明月揉碎。
年轻人抬眸望向夜幕,寻找风的来处。
他不明白,为何明月离他如此之近。
如此至美的明月。
人世间竟有两幅?
叮——。
鏢师收刀入鞘。
他举头望著遥遥在天际的明月。
“你运气不错啊,今天刚好是最美的满月。
“一朵碍事的乌云都没有。”
年轻人恍若隔世。
许久之后,才从今生不可遗忘的美景抽身,心並未隨月光而离去,他被春风招魂回来。
他逐渐变得清醒。
他失神问道。
“那...是什么?”
鏢师的刀连著刀鞘,直指天上的明月。
“月湖。
“天下五湖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