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下五湖(二) 除仙之愿
“凡人一念...”他低声呢喃。
可能他確实醉了,要比以往的自己要更健谈,要更爱说话。
“凡人皆有一念。
“人的心念、人的愿望,是有重量的。
“而灵识的优劣,会决定这愿力的重量。
“大多数凡人的灵识很愚钝,所以这一念就会很轻。
“这一念虽然很轻,只要不断累积,也能成为扭曲现实的法力。
“这就是【远古成神】之道,以己身承载【眾生之愿】。
“只是...这种修法很费劲,也很乏力,见效也慢,受益者往往还不是自身,还很容易被反噬。
“毕竟...眾生之愿,纷繁杂沓,实难一统。
“所以【他愿之道】已经在修行界快绝跡了。
“而且,身怀优秀灵识者,怎么会甘愿,为他人做嫁衣呢?
“大多数修行者,都会將这一念定会用在己身上,这便是【我执之道】。
“【我执之道】的尽头就是成仙。
“【他愿之道】的尽头就是成神。”
年轻人將鏢师说的话全记在了心里。
【我执】与【他愿】之道。
【成仙】与【成神】之分。
年轻人想起了,每一个嗜血观眾都会关心的问题。
“神道与仙道,谁更强?”
鏢师哈哈大笑起来。
“居然当著走我执之道的外境修士的面,问这种问题吗?
“我虽然只能成就地仙。
“但你听好了,这世道如今是,仙道盛行,神道不昌。
“谁优谁劣,谁强谁弱,不是不言而喻了吗?”
年轻人觉得鏢师的回答,不够全面具体,只是笼统说出大势。
他还是问道:“为什么?”
鏢师抬眸望向悠悠在天边的明月。
“无论成神还是成仙,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不过自己的执念,始终要比他人的愿望更重要,不是吗?
“如果不够坚定,就成就不了任何事物。
“而人心容易浮动,想要改换门庭,难道要付出很大代价吗?
“今日这一念可以在我,明日就可在你,后日就可在他。
“我把你承载的眾生之愿,杀得七零八落,片甲不留,他们还会相信你吗?他们会死也要相信你吗?
“神道会被愿力所束缚,仙道则无拘无束的多。
“唯我独仙,一人之上,万人之下,除我之外皆是螻蚁,这样更爽不是吗?
“成神要牺牲许多东西。
“成仙才是伟力归於自身之路。”
年轻人不懂修行,所以可以胡思乱想。
“【我执】和【他愿】,就不能二合其一吗?
“二者不能【合道】吗?”
鏢师沉默了。
他还是开口说道。
“二者总要有一个为主,总会有要分个高下的时候。
“那个时候...往往就是反噬之时。
“【我执】始终是为我而活著。
“【他愿】是为了他人而活著,始终就很愚蠢,不是吗?”
“【合道】是没有人成功过吗?”年轻人见鏢师没有彻底否定合道。
“...传说是有...”
鏢师的见识,著实让年轻人佩服。
“太古之时,至高仙庭的创立者。
“將仙凡隔绝的【帝】。
“曾一度【合道】。”
年轻人没想到还真有人成功过,关键鏢师还知道这號人是谁。
“人们尊崇祂的伟业,所以人间至今,都只有王侯將相,无人称帝。
“帝之名,是祂一人之属。”
可年轻人也意识到:“为什么是一度?”
“帝横压一世,將修行者与凡间,绝然的分开来,二者绝不互扰。
“有人说...是为了公正的统御群仙。
“祂將自己的私心彻底抹去了,捨弃了我执之道。”
“所以...变弱了吗?”年轻人知道世间已无至高仙庭,帝已然不存。那確实是一个至今都在传说里,仙凡各司其职,百姓安居乐业的世代。
“...不...据说...帝捨弃了【我执之道】,同样足以压制...群仙。
“因为...祂是当世的【唯一之神】。
“有无数凡人百姓,修行者,甚至是天仙都只信奉著祂,愿將一念投於祂身。
“他们都相信祂,创造维持了一个更好的世界。”
年轻人想起来了,留土里面的野人,还有那些坑坑洼洼,大到可怕的“强者地貌”。
“为什么仙庭...会崩坠呢?”
“谁知道呢...”鏢师打了个哈欠,“人心总是思变的。”
“或许...是有哪一天,人们不再相信帝和祂的至高仙庭。
“仙庭自然只有从高天之上坠落。
“说到底,成神之道,终究还是仰赖他人一念。”
“所以...也有人说,帝从来就没【合道】过,祂只是將祂的信仰,传播到了整个世界,然后拥有了横压一世之力。
“凭藉力量,强行建立起了【至高仙庭】。
“可当祂的信仰被撬动,结局可想而知。”
年轻人忽然化作了强度党,想给帝挽尊。
“你这么一说,我怎么感觉成神之道的上限,大到可怕呀。
“【唯一之神】可以压制此世所有的天仙。”
鏢师有些不满道。
“那只是理论的上限,古往今来多少年,只有帝独自做到了。”
年轻人有些怀念传说里的【至高仙庭】。
“怎么没有人愿意,再现帝的伟业呢?”
鏢师阴阴一笑。
“怎么会没有人愿意呢?大把的人想做第二个帝。
“不过,你要知道,在一些国家和宗门,依靠【他愿】的成神之道是被禁止的。
“你以为天仙们就这么喜欢有一个至高仙庭,有一个帝骑在头上吗?假如群仙察觉到“第二帝”出现徵兆,这“第二帝”会被共击掐死在襁褓中。
“要我说,也確实该禁。
“如今这个世代,想走成神之道,想依靠【他愿】修行,多半是灵识愚钝,资质不够,想要起事的取乱之辈,各种魔教。
“我曾在缉魔台放出的通缉榜上,见过一个名为莲教的邪教。
“此教让信徒视伦理纲常为无物,说什么兄妹姐弟本就是並蒂莲,提倡什么血亲圣婚,让信徒尽生下些痴呆儿,给信徒极端洗脑,他们如此这般操作,这凡人一念自然至纯至极,不容有疑。
“以此种种,想走成神之道,可偏偏喜欢愚弄百姓,想走捷径邪道的太多太多,这也是神道势微的原因之一。”
可年轻人还是祈盼“第二帝”的出现。
“帝如果真的曾合道过,为什么没有天仙,想效仿第二个帝呢?”
鏢师只是嘆息道。
“有人猜测。
“帝的【我执】和【他愿】,极有可能目的是一致的。
“帝想做的,和眾生之愿,並不衝突,甚至是高度兼容,他才能成功【合道】。”
“帝...所渴望的是...?”年轻人喃喃自语,展开了想像。
“帝诞生於一个黑暗动乱的世代。
“人们渴望著一个救主,而帝也想成为人们的救主。
“唯一之神与祂的至高仙庭,便由此诞生了。”
“可...我们...现在...也没有多幸福。”年轻人有些气馁了。
“如今...只有寿元將近的仙道修士,会想办法走成神之道,想为自己延寿,然而他们大半辈子都在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我执】之道,走得太远太久了,根本就无法【合道】。
“这种转修之辈往往都是身死道消,要么就是成了妖物邪物,污秽之物,被列入缉魔台的悬赏榜单中。
“成功者寥寥无几。”
“如果一开始就走与人为善的神道修法呢?”年轻人问。
“你要面临的最大一个难题是,神道道书,极其稀少,稀少到,你得到提升灵识能力的法器,可能性还要更大些。”
“是谁...做了什么吗?”年轻人敏锐察觉到了,好像所有的因素,都在导致【成神之道】,变得更加艰难险阻。
“我也听说过...帝诞生的黑暗动乱世代,是一个万神並起的世代,人们信仰不同的神,为了不同之神的理念,互相廝杀,爭抢信仰,爭抢这凡人一念。
“那个时候天仙们只是做壁上观,只要不打到他们头上来,並不多加关注,毕竟道途不同。
“这也和【我执之道】很多时候,並没有【他愿之道】那么需要入世有关。
鏢师看著手上盈盈月光。
“不过。
“当帝將万神击败,荣登唯一之神的宝座。
“截取了眾生之愿,再而合道成功。
“祂宣布至高仙庭,仙凡要彻底隔绝。
“天仙们回过神来,已经彻底晚了。
“帝已经拥有了横压一世的伟力。
“帝將天仙们请到了至高天之上。
“帝宣布仙凡隔绝之前。
“帝就先將万神废黜了。
“万神被废黜后。
“祂们及其从神的道统,就被彻底毁灭了。
“这是流传在今世神道修法有关【神道道书】极其稀少的最重要原因。”
鏢师看向了年轻人的眼睛,他身上的酒气全然消散。
“是帝,亲手终结了神道大昌的世代。”
年轻人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后他由衷的,真心的,发自肺腑地讚嘆道。
“你知道的真多啊,居然为一点碎银,当个鏢师跟鏢...总感觉屈大才了。”
鏢师呵呵一笑。
“我是奔著寻湖来的,不然你指定,遇不见我。
“可听不了这么多,有关过去的隱秘。”
月光洒在席地而坐的二人身上。
他们可以尽情討论未来,过去,愿望,梦想,执念,以及各自想做的事情。
一个是真有修为在身的鏢师。
一个是暂时一无所有的农夫。
他们都还年轻。
即便他们都活在各自的桎梏里。
但在明天来临之前。
他们可以畅想著一切。
即便在漫长的未来里。
他们各自的人生都不会再有交际。
“我说啊。”年轻人看著远方。
“你其实不是在寻湖。”
“哦?”鏢师没有严肃反驳。
“我在寻什么呢?”只是淡淡问道。
年轻人闭上了双眼。
“你是在寻梦。”
仿佛,那晚的梦再次降临般。
他沉浸在其中。
“如果不会做梦,不是就见不到湖了吗?
“要想先见到湖,必须先梦见湖。”
“嗯?”鏢师不理解他想说什么。
“今天咱们早点睡吧。”年轻人打了个哈欠。
他一整晚的震惊,兴奋,新奇,逐渐变成带著疲惫的笑意:“早该换人守夜了。”
“咱们如果不睡觉,便不会有梦,自然寻不到湖。”
久久之后。
“哼。”鏢师意味不明的一声。
伸手从他怀里抢走了道书【寻湖】。
隨后又扔还给了他。
年轻人看著道书的名字已经变了。
【寻湖】变成了【寻梦】。
梦里有湖,同样有著愿望。
他们看向天幕。
快到黎明了。
要换班守夜的人,还在呼呼大睡。
他们各自拍醒换班警戒的人。
各自脸上都带著一点淡淡的笑容,无言告別,各自於帐篷中休眠。其实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们相谈了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