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陈家坳 鬼子不够杀了?十四亿人请战淞沪
看著这只燃著火的眼睛。
“陈连长。”
她问:
“对面有两万多头鬼子,会怕吗?”
陈大山愣了一下。
然后。
咧嘴笑了。
“怕个屁!”
他一字一句:
“能跟你们这些后世的英雄並肩作战——”
他顿了顿。
深吸一口气。
“死了也值!”
这时,绣娘突然问道:
“陈连长,你是哪里人?”
陈大山愣了一下。
这个铁血军人,从开战到现在,一直在冲,一直在杀,一直在用命顶著。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在这种时候,问他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回答了。
没有犹豫。
“川人。”
就两个字。
简洁得像他的刀。
绣娘点点头:
“壮士出川,来到上海。”
陈大山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著那柄卷刃的虎头大刀,望向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不是日军来的方向。
是西南。
很远很远的西南。
那里,是他的家。
四川。
一个叫陈家坳的小村子。
四面环山,中间一块平地,种著水稻和玉米。村口有一棵老黄葛树,树龄三百年,树冠遮了半亩地。夏天的时候,全村人都在树下乘凉,摆龙门阵。
他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水冬暖夏凉。
他爹叫陈罗头,种了一辈子地,背驼了,手粗糙得像树皮。
他娘姓周,没名字,大家都叫她陈周氏。她一辈子没出过村子,最远去过镇上,还是年轻时卖鸡蛋去的。
他有个媳妇,叫翠花,隔壁村的,圆脸,爱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们成亲那年,他二十二,她十九。
他有个娃,儿子,叫狗蛋——贱名好养活。今年该五岁了,不知道长多高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这个当爹的。
他想起离家那天。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的消息传到四川。
乡公所来人,说要抽壮丁,打鬼子。
他是第一个报名的。
他爹没说话,只是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菸。
他娘哭了,哭了一宿,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
翠花没哭。
她只是给他包了几件换洗衣裳,煮了十个鸡蛋,塞进包袱里。
狗蛋拉著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爹,你去哪儿?”
他蹲下来,看著儿子的脸。
那张小脸,圆圆的,像翠花。
“爹去打坏人。”他说,“打完了就回来。”
狗蛋问:“打多久?”
他想了想,说:“很快。”
狗蛋笑了:“那爹早点回来,陪我耍。”
他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背起包袱,走出院子。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他走了三天山路,才到县城。
然后坐车,坐船,坐火车,一路向东。
越走越远,越走越陌生。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山,这么宽的河,这么多的人。
他从来没见过上海。
那么大的城,那么高的楼,那么多的洋人。
但他没有时间看。
因为鬼子来了。
他们川军,被派到最前线。
罗店。
他带著他的兵,守在这片废墟上。
一天,两天,三天。
他那些弟兄,许多和他一样从四川出来的娃儿们,一个个倒在他面前。
有的他认识,是隔壁村的。
有的他不认识,但说著和他一样的四川话。
他们倒下去的时候,有的人喊娘,有的人喊爹,有的人喊媳妇的名字,有的人什么都没喊,只是睁著眼睛,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
他埋不了他们。
没有时间,也没有地方。
只能让他们躺在那里,躺在他们用命守的土地上。
他有时候想,狗蛋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在村口的黄葛树下,和別家的娃儿一起耍?
是不是在院子里追鸡撵狗,弄得一身泥?
是不是晚上睡觉前,会问翠花:“爹怎么还不回来?”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
他,回不去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