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风雪归途与暗流涌动 奋斗年代:从养挖掘机开始
他正用沾满油污的手指点著液压油箱上的一个仪表,对旁边穿著灰色中山装、一脸焦急的公路局设备科长说著什么。
他身后跟著几个年轻些的徒弟,捧著些工具。
“刘工,您看这——”设备科长指著旁边另一台拆开的压路机。
那台机器液压泵附近的管路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散落一地。
刘工哼了一声,嗓门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洋玩意,看著唬人!毛病就出在泵上!柱塞磨损了!压力建立不起来!可这泵是核心件,德国原装,结构复杂,得用专用仪器拆装校验!我们厂里那套傢伙什儿都够呛!你们找些野路子来瞎鼓捣,不是糟践东西吗?”他眼神扫过刚进门的张总和赵大龙,尤其在赵大龙那身油污麻花的破棉袄和磨损的工具包上停留,嘴角撇了撇。
张总赶紧上前递烟:“刘工,辛苦辛苦!这位是赵师傅,我们请来——”
“赵师傅?”刘工没接烟,上下打量著赵大龙,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就他?修小四轮还是修手扶的?知道这是什么吗?德国宝马格!液压伺服系统!懂什么叫伺服阀吗?”
他身后的徒弟发出一阵压抑的嗤笑。
赵大龙仿佛没听见。
他绕过刘工几人,径直走到那台拆开的压路机旁。
蹲下,目光落在被拆下的主液压泵上。
那泵体上沾满油泥,柱塞孔暴露在外。
他放下工具包,没拿任何工具。
只是伸出枯瘦、缠著纱布的手指,探入一个柱塞孔內壁。
指腹极其缓慢地摩挲著孔壁表面。
粗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纱布传递过来。
然后,他抽出手指。
从工具包侧袋里,拿出那盒崭新的进口密封圈。
打开盒盖,取出一个同样规格的密封圈。
手指灵巧地將其套在柱塞磨损最明显的部位,轻轻推入柱塞孔。
感受著那细微的间隙变化。
他放下密封圈,又从包里取出那把他用惯了的旧千分尺。
冰冷的金属触感。
他熟练地校准归零。
然后,仔细地测量柱塞关键部位的直径。
每一次转动微分筒都极其缓慢,目光专注地盯著刻度。
车间里很静,只有千分尺微分筒转动时细微的“咔嗒”声。
“柱塞磨损超差。”赵大龙放下千分尺,声音嘶哑平静。
“不是泵体问题。换柱塞就行。”
“换柱塞?”刘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说得轻巧!这是德国原装进口柱塞!要外匯指標!订货周期至少三个月!你们工地等得起?”
赵大龙没理会那刺耳的声音。
他目光扫过车间角落堆积的报废零件区。
那里杂乱地堆著些废铁、旧轴承、破损的齿轮箱壳子。
他走过去,在里面翻找起来。
油污蹭在破棉袄上,他毫不在意。
很快,他翻出一个沾满油泥、锈跡斑斑的同型號旧液压泵。
拎著泵的吊耳,拖到光亮处。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小锤和扁铲,叮叮噹噹地敲打起来。
锈块和油泥簌落下。
刘工抱著胳膊冷笑:“怎么?想拆东墙补西墙?旧泵柱塞磨损更厉害!装上去能用?”
赵大龙已经拆下了旧泵的柱塞套件。
他用煤油仔细清洗乾净。
拿起千分尺,又开始了新一轮测量。
车间里只剩下那单调而精准的“咔嗒”声。
许久,他放下千分尺。
从磨损的工具包里,翻出那个装著半盒黑黄油和紫铜皮的扁铁盒。
又找出几片不同厚度的紫铜皮。
他拿起一根磨损最严重的旧柱塞。
用刮刀极其小心地刮去柱塞表面因磨损形成的细微卷边和毛刺。
刮刀在金属表面发出“嚓——嚓——”的轻响。
刮净后,他挑了一片极薄、近乎半透明的紫铜皮。
比划了一下柱塞上磨损出的沟槽。
用剪刀裁下一小块。
然后,他打开那盒进口密封圈,挑出一个最小的“0”形圈。
將其嵌入柱塞的沟槽內。
再將裁好的紫铜皮,严丝合缝地覆盖在“0”形圈和磨损的沟槽之上。
紫铜皮边缘被仔细地压紧贴合。
他又挑了一点发黑的钙基脂,混合铁粉瓶里倒出的一点极细銼末,搅成粘稠的腻子。
用刮刀尖挑起米粒大小的一点,仔细地填补在紫铜皮边缘与柱塞本体的微小缝隙处。
压实,刮平。
最后,他用千分尺再次测量这根“修补”过的柱塞关键尺寸。
微分筒转动。
读数稳定。
“成了。”他放下柱塞,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装上去试试。”
“胡闹!简直是胡闹!”刘工气得脸都红了,指著赵大龙对设备科长大声说,“李科长!你看到了吧?用这破铜烂铁加烂油泥糊弄洋机器!这是犯罪!出了安全事故谁负责?我们国营厂绝不承认这种野蛮维修!”
李科长脸色也变了,看著赵大龙手中那根贴著紫铜皮、抹著黑腻子的柱塞,惊疑不定。
赵大龙没解释。
他拿著那根修復的柱塞,走到那台拆散的压路机旁。
在刘工和他徒弟们或愤怒或嘲弄的目光中,在老式碘钨灯不算明亮的光线下,开始极其专注地组装。
清洗泵体內部、小心地装入修復的柱塞组件、拧紧固定螺栓——
动作沉稳,一丝不苟。
当他拧紧最后一颗螺栓。
车间沉重的铁门被猛地推开。
冷风灌入。
两个穿著藏蓝色制服、戴著大檐帽的人走了进来。
为首一个面容严肃,手里拿著个文件夹。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我们是县工商局的!”
李科长和张总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刘工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工商局的人目光扫过现场,落在赵大龙和他手上油污的工具上。
“我们接到群眾实名举报,”那人翻开文件夹,语气严厉,“大龙修理铺”经营者赵大龙,涉嫌无证承接特种设备维修,使用来源不明、质量低劣的翻新配件,对进口设备进行非法改装,存在重大安全隱患!”
他目光如刀,射向蹲在机器旁的赵大龙。
“赵大龙!有没有这回事?你的营业执照呢?维修特种设备的资质呢?这些旧零件翻新,有没有质检证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大龙身上。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在车间外呼啸得更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