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这支秦军墮落之快，远超杨玄预料。他胸口堵得发闷，几乎想骂出声——这些兵，大多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曾在六国战场上血染战袍、斩將夺旗；后来虽有人战死、有人解甲，可如今驻守此地的，全是他们儿子、侄儿、旧部之后。

父辈的刀还在鞘里，儿孙的手却已鬆了韁绳。

杨玄心头泛起一股苦涩。同样是从西域一路打到拜占庭、杀到埃孟菲斯的队伍，同样是跟著他杨玄披星戴月、饮沙啃乾粮的汉子，怎么到了泰西封，骨头就软成了面？

气恼之下，杨玄也摸清了几分癥结——山高皇帝远，这话半点不虚。咸阳发来的詔书、急报，少说也得三四个月才能晃到这儿；更別提远在万里之外的埃孟菲斯，怕是等信到了，黄花菜都凉透了。

这般天堑般的阻隔，拖得越久，边镇將士心里就越容易长出杂草。人心一散，號令难行，对大秦而言，无异於慢性失血！

那名军校没吭声，只低著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杨玄身后。

杨玄侧目扫他一眼，没再开口，径直朝城中心走去——他得面见波斯都护，问个明白：贝都因人近来为何频频异动？关中那边，咸阳宫里又出了什么变故？

这些，他必须弄清楚。

“殿下……您，这是要去寻都护大人？”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正是方才那名军校。杨玄眉峰一扬，头也不回，语气冷淡：“怎么？孤踏不得这都护府的门？还是……”

话音未落，他倏然转身，双目微敛，目光如刀，在对方脸上寸寸刮过：“还是这儿，又塌了天？”

他鼻翼轻翕，似在风里捕捉一丝异样气息——腥、浊、沉闷，像腐叶裹著铁锈——正欲细辨，却见那人脸色骤变，喉结滚动，竟一把解下甲冑。

皮肉裸露的剎那，杨玄倒抽一口冷气。

“嘶——”

他瞳孔一缩，眉头紧锁，盯著那军校泛红起疹的脖颈与手臂，快步上前。

“说！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漏！”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看这情形，怕是瘟疫已破了城防——连戍卒都未能倖免。难怪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连只野狗都不见踪影。

而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味……八成是尸气。再看他支吾不答，波斯都护恐怕也已染病倒下。

怪不得——群龙无首，满城死寂！

空荡的宫殿里，安吉娜挣扎著撑起身子，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窗台铜瓶排得密密匝匝，水珠不断滴落，叮咚作响——她喝下的水，早够灌满一口小井了。

可渴意非但没退，反而愈发灼烧。皮肤也开始发烫、发紧，泛起一片片刺痒的潮红，指尖刚碰一下，就恨不得抓出血来。

她认得这徵兆——红死病第二期：口乾如焚是初兆，此刻红斑爬身、奇痒钻心，便是催命符。若抓破溃烂，五日之內，必见阎王。

城东乱葬岗早已堆满尸骸，可仍挡不住百姓拖著亲人的尸身往那儿赶。自上上月贝都因人攻城，將一具浑身血疹的尸体拋入泰西封起，死神便在这座城扎下了根。

“我……真要死了吗？”

安吉娜眼皮发沉，眼前忽明忽暗，屋樑、窗欞全在打转，脸颊滚烫，视野边缘浮起无数金星——连那钻心的痒，都渐渐飘远了。

弥留之际，她恍惚看见一个身影走近，声音沉稳有力：

“你，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