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扭曲的善意 腐梦美利坚:我拼装尸骸直面疯狂
他將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变得略微急促。
“林先生,我们不是在这里进行哲学辩论。我们要的是一个清晰的、能够被公眾理解的犯罪动机,一个能够结案的合理解释。你懂我的意思吗?”
林錚沉默了,他看著警探眼睛里闪烁著的那种“只要结果正確,过程可以適当裁剪”的眼神,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
这种眼神,在他那个由冰冷金属和腐败血肉组成的地下世界里,同样普遍。
只是彼时,那些“裁剪”的对象是无声的尸体,而现在,是鲜活的记忆和残酷的真相。
“当然。”林錚吐出这两个字,嘴里尝到一丝苦涩。
他很清楚,警方的意图在於迅速平息公眾的恐慌,维护学校乃至整个社会的稳定表象。
一个因校园霸凌而报復社会的精神病学生,这比一个试图以“解脱”为名进行屠杀的“先知”式狂人,显然更符合大眾的认知。
前者可以被归结为“孤立事件”,后者则意味著更深层次的病態,可能引发对现有社会结构的反思。
“非常好。”警探满意地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艰难的任务。
他递给林錚一张卡片,上面印著警局的电话和他的姓名。
“如果有任何后续问题,我们会联繫你。近期学校也会组织心理諮询,建议你们都去参加一下。你这次表现得很勇敢,大学会感谢你的配合。”
说完,警探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来。
“对了,林先生,关於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由於这次事件,校方决定关闭化学实验室,並暂停相关专业的所有教学活动,进行全面的安全评估和整改。”
警探的声音有些惋惜,但这惋惜並非针对那些因此失学的学生,而是对大学声誉受损的某种官方担忧。
“所以,你的实验课……”警探摊了摊手,话语不言而喻。
林錚瞬间理解了警探话语里未尽的部分:不仅仅是实验课,连带著他在化学实验室找到的这份“兼职”——通过伊芙琳的私人关係获取的,以“临时实验助理”的名义,实则暗中为伊芙琳提供“样品”的工作,也將不復存在。
这份收入,虽微薄,却是他在黑市“高达”拼装工作之外,为数不多的,能在阳光下获得且能够补贴学费的收入来源。
一个为了维持生计、靠学费贷苦苦支撑的留学生,失去这份经济来源,意味著什么,林錚心里一清二楚。
从实验室逃生的劫后余生感,瞬间被更冰冷、更现实的生存危机所取代。
他没有做声,只是看著警探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带走了隔间內最后一丝人声。
医护人员再次进来,他们嫻熟地为林錚的伤口上药,包裹。
在消毒酒精的刺激下,左臂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
这种疼痛是真实的,但相比於他刚才经歷的一切,以及警探最后那番话带来的衝击,显得微不足道。
林錚走出急救室,走廊里已经没了警方的身影,只剩下几个面色疲惫的校医在收拾东西。
史密斯和山姆也在走廊上,两人都换上了校方提供的乾净衣物,但脸上仍然带著未散去的震惊和疲惫。
“嘿,林。”史密斯看到他,咧开一个苦涩的笑容,他身上的那件印著学校徽章的运动衫,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山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林錚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量沉重而有力。
“他们问了我很多次,关於凯文·贝克究竟说了些什么。”史密斯压低了声音。
“我告诉他们,他一直在胡言乱语,精神状况不稳定。”
林錚没有回应,只是看向走廊尽头电视屏幕上播放的新闻。
电视里,一位穿著考究的大学发言人,在镜头前表情肃穆。
她声情並茂地强调,这是一起“孤立的、由个人精神问题引发的不幸事件”,校方对此深表遗憾。
她表示,將採取一切措施,確保校园的“绝对安全”。
新闻配图中,化学实验室的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校徽在闪烁的警灯下显得异常醒目。
一切都显得那么有序,那么…被精心设计。
他们用“不幸事件”代替“校园屠杀”,用“个人精神问题”代替“扭曲的善意”。
他们用最体面的措辞,將一切无法理解的疯狂,重新纳入到可以被公眾接受的敘事框架里。
“你看,他们就是这么干的。”史密斯冷冷地笑了,眼中带著一丝不屑。
“他们会把一切无法理解的东西,硬生生塞进『精神疾病』这个筐里。那样,谁都不用真正去想为什么会这样。”
林錚低头,医护人员递给他一张用於保险理赔的表格,白色纸张上,“受伤原因”一栏,已经用冰冷的、无法更改的列印体预先填好了——“在突发性校园暴力骚乱中意外擦伤”。
骚乱,而不是屠杀。
擦伤,而不是搏命的殊死抵抗。
他的战爭,被简化成了一场官方口径里的“意外”。
他看著手上的表格,又抬头看了一眼电视新闻里那张正义凛然的脸,巨大的荒诞感袭上心头。
这个世界,正在以一种他从未想像过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將所有真实的故事,打磨成它想要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