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张远山 世间本无法
张远山没有发怒,只是弯腰拾起散落的书卷,指尖抚过被踩皱的书页,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孩童。
雨声突然变得急促,檐角的铜铃在风中乱撞,叮叮噹噹的声响刺破了剑拔弩张的寂静。
“大人说的是。“
张远山重新將书册码放整齐,抬头时目光清澈如古井,“只是有些事,並非一句罪无可恕便能说清。“
“狡辩!”
陆九渊厉喝一声,猛地抽出腰间软剑,剑尖挑起张远山的下頜,锋利的剑刃压出一道血痕:
“城西义庄新添三百六十具棺槨,东街李娘子腹中胎儿......“他的声音顿住,眼前浮现出几日前所见,蜷缩在襁褓中的婴孩,小脸青紫,还保持著吸吮手指的姿势,心中愈发愤怒,厉声呵斥道:
“岂是你一句话便能交代的!”
张远山没有闪避,任由剑尖在皮肤上划开血线。
他望著窗外肆虐的暴雨,想起两月前同样的雨夜,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也是这样的电闪雷鸣。
“大人可知,人在绝境之中,哪怕是明知虚幻的救命稻草......“他的声音低下去,混著雨声变得断断续续,“也会拼尽全力去抓。“
陆九渊没有说话,只是冷笑的看著张远山,似乎要听他怎么狡辩,捕快们的神情也愈发严肃,手中的兵器握得更紧了,仿佛隨时准备將眼前这个罪人拿下。
张远山对此恍若未觉,思绪却好像飘回到了多年前那个贫寒的家。
昏暗的房间里,母亲在微弱的灯光下为他缝补衣衫,粗糙的双手被针线磨得满是老茧;父亲早逝,家中一贫如洗,却始终没有磨灭他读书的信念。
“余自幼丧父,是母亲含辛茹苦將我养大。”
张远山的声音微微颤抖,“为了供我读书,她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劳作,寒冬腊月,刺骨的冷水浸泡著她的双手,冻得裂开一道道血口,鲜血混著冰冷的水,染红了一盆又一盆衣物。
可即便如此,她也要省下铜板供我读书,哪怕我屡次科举不中,她也总是鼓励我,相信我总有一天能出人头地。”
“终於,我高中功名,虽然只是分配到房县做了县尉,但我也已满足,想著能在这一方土地上为百姓做些实事,也算是不负所学。”
张远山的眼中涌起一丝痛苦,“可就在这时,母亲却重病缠身,生命垂危。”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闪电接连不断地划过夜空,將整个世界照得如同白昼,陆九渊脸上却没有丝毫同情之色,依旧冷冷地说道:
“朝廷太医院医术精湛,官员眷属看病皆有优待,你为何不送她入京医治?”
“陆大人有所不知,母亲这病並非普通病症。”
张远山惨然一笑,“她是多年操劳,油尽灯枯,寿数已到。
太医院虽然医术通神,但传承医家理念,药医不死病,只会治病,不会给人强行延寿。”
天下百家,皆有其道,並不是一昧凭藉著神通秘法干扰世间正常秩序,而是以道行事,医家会救人疾病,却从不会提供延寿之法,认为生死循环乃是天地运转的一部分,强行干扰的话会使得整个天地“病”了,自然不符合医家之道。
因此医家明明有延寿之能,却始终不会藉此行事,不知道为此受到了多少权贵的打压,却始终无可奈何。
陆九渊也知此事,没有再反驳,但更不会同情,只是冷冷的听著张远山诉说著自己的故事,希望从中分析出更多的隱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