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母亲的饢 长风无声
她说不下去了。
帕提古丽攥紧她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
院子里传来娜扎的笑声。她在核桃树下发现了一只小刺蝟,正蹲在地上和刺蝟说话,说的是半生不熟的维语,夹杂著普通话,语气认真极了。
“小刺蝟,你饿不饿?我给你一块饢好不好?”
帕提古丽和热依拉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热依拉摇摇头,“隨她爸,什么东西都敢碰。”
帕提古丽点点头:“是像,娜扎的眼睛也像,跟艾尔肯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们沉默了一会。
热依拉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帕提古丽:
“妈……艾尔肯他…真的像他爸爸那样工作吗?”
帕提古丽没说话。
她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那棵老核桃树,看著树下玩闹的孙女,看著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
因为答案早已写在每一个缺席的日期里,写在每一个深夜被打断的电话里,写在每一次匆匆的告別里。
(6)
夜色像泼翻的墨汁从天边漫过来。
喀什城郊,一个废弃的棉花加工厂旧址,厂房早就塌了,只剩几堵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杂草从水泥地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发出沙沙声。
马守成趴在一个土坡后面,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超过四个小时了。
他的膝盖和手肘都麻了,胃里空得难受——他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两个饢。可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像一块石头,或者一只潜伏的老狼。
三十年了,他干这行干了三十年。
他见过太多人来人往,太多生死无常。年轻时他也衝动过,也冒失过,差点把命丟在帕米尔高原的雪山上。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等待。
等待是最难的功夫。
等待需要耐心,需要毅力,更需要一种信念——相信自己等的东西一定会出现,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意义。
就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了发动机轻柔的声音。
马守成瞳孔骤然收缩。
一辆没有开灯的越野车从北边的土路上慢慢地开过来,速度较慢,就像有人故意控制著一样,怕被人发现似的,车子停在了废弃厂房前面,然后熄火。
车门开了。
下来两个人。
穿著深色衝锋衣、戴棒球帽,看不清脸,另一个……另一个马守成的心跳忽然加快。
是个高个子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走路的姿態有点刻意的警觉,好像隨时要逃命或者战斗,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病態的白,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好像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
麦合木提。
代號“雪豹”。
马守成认识他。
这是他们追踪大半年的人,是“新月会”渗透组的骨干成员,他的人档马守成看了很多次:三十年前被组织带出境,在国外长大,接受系统的洗脑训练,变成一个狂热的“圣战者”。
但是马守成明白,档案上所没有写出来的东西还有很多。
比如麦合木提几乎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新疆,他所知道的有关故乡的一切都是別人告诉他的,是被歪曲、篡改过的,被灌输到他脑子里的那个新疆,是个並不存在的地方,是个“被殖民”“被压迫”的地方。
他是一位从来没有回家的“復仇者”,为一个並不存在的“歷史”而战。
可悲。
也可恨。
马守成望著麦合木提和同伴朝废弃厂房方向走去,消失在断壁残垣之间,他没有轻举妄动,掏出手机给艾尔肯发了个信息:
“雪豹现身。另有一人。疑似接头。暂不动,等你。”
发完信息,他继续趴著不动,眼睛紧紧盯著那片废墟。
(7)
艾尔肯的车停在距离废弃工厂大约五百米的地方。
他没有继续往前开——再往前就是土路,车灯和发动机声会暴露他的位置。他关了发动机,拿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夜视仪,下了车,弯著腰朝马守成的方向摸过去。
夜风很凉,带著荒野特有的乾燥气息。
他找到马守成的时候,老马依然保持著趴著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来了。”马守成头也没回,低声说。
“情况怎么样?”艾尔肯在他旁边趴下。
“两个人,一辆车。进去二十分钟了,没出来。”马守成把手往废弃厂房的方向一指,“那边有个地下室入口,我怀疑他们是去取东西。”
“取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从车辙印子来看,这辆车不是第一次来。经常有人往这边跑。”
艾尔肯皱起眉头。
废弃的棉花加工厂,地下室,频繁的车辆来往……这个地方被用作了某种秘密的中转站,可能是物资,可能是人员,也可能是更危险的东西。
“能靠近一点吗?”他问。
马守成摇摇头:“不行。那边视野太开阔,没有掩体。只要他们出来,肯定能看到我们。”
艾尔肯思考了几秒钟。
“那就等。”他说,“等他们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夜越来越深,气温越来越低。艾尔肯感觉自己的手指和脚趾都开始发僵,但他不敢动。他趴在冰凉的泥土上,眼睛紧紧盯著那片废墟,耳朵捕捉著每一丝声响。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那两个人终於出来了。
麦合木提——“雪豹”——扛著一个看起来很沉的黑色大包,他的同伴则提著两个金属箱子。他们把东西装进越野车的后备箱,动作迅速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走了。”马守成低声说。
艾尔肯点点头。他看著那辆越野车启动,依然没有开灯,朝北面的土路驶去。
“跟上。”
他们两个悄悄爬起来,飞快地跑回艾尔肯的车。艾尔肯发动车子,没开大灯,只开了雾灯,借著月光和微弱的路面反光追了上去。
(8)
追踪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那辆越野车一路都在走小路,左拐右拐的,好像在故意躲开什么人,艾尔肯一直跟在后面,距离不能太近,不然容易暴露自己,也不能太远,不然会跟丟。
“狡猾,”马守成骂了句,“这帮龟孙子,路子野得很。”
艾尔肯没有说话,他正全神贯注地盯著前方那辆车的尾灯——在这种没有路灯的荒野上,只有尾灯的红光是唯一的引导。
忽然前面的红点就消失了。
“操!”马守成一拍大腿,“他们拐了!”
艾尔肯踩住油门,车子一下子快起来,他们赶到刚才那个地方,看见是个三岔路口,三条土路朝三个方向延伸出去,在月光底下看起来一样。
艾尔肯下了车,蹲在地上看车辙印。
月光太暗了,看不清楚。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了照地面,三条路上都有车辙印,不知道哪条是刚才那辆越野车留下的。
“妈的。”艾尔肯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跟丟了。”
马守成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包里是什么?”艾尔肯问,“你看清了吗?”
“没看清。但那个包挺大,方方正正的,扛起来很沉。”马守成回忆著,“那两个金属箱子……我见过类似的,通讯设备专用的保护箱。”
艾尔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通讯设备。加密通讯设备。
如果“新月会”在喀什建立了自己的加密通讯网络,那意味著他们可以绕开所有的监控,直接和境外的组织联繫。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
“还有钱。”马守成补充道,“那个包那么沉,除了设备,应该还有现金。大量的现金。”
艾尔肯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片荒野照得像白天一样。
这本应该是母亲六十岁生日的月亮。
这本应该是他陪著母亲、陪著女儿、陪著……热依拉一起赏月的夜晚。
可他站在这片荒野里,追踪著一群企图伤害他的同胞、分裂他的祖国的人,眼睁睁看著他们消失在夜色之中。
“艾尔肯。”马守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灰心。今晚虽然跟丟了,但我们至少確认了两件事:第一,那个废弃工厂是他们的接头点;第二,“雪豹”確实在喀什。”
艾尔肯点点头。
“明天。”他说,“明天我们去那个地下室看看。”
“行。”马守成应道,“回去吧。太晚了。”
艾尔肯没有动。
他又站了一会儿,看著那三条路,像是在记住它们的方向。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却又停住了。
“老马,”他突然问,“你说……我爸当年,是不是也经常这样?追踪到一半,目標跟丟了,然后站在半路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马守成沉默了一瞬。
“你爸啊……”他慢慢说,“你爸从来不会站著不动。他会记住每一个细节,回去之后一遍遍地想,一遍遍地画图,一遍遍地分析。然后第二天,他就能找到答案。”
艾尔肯看著老马。
月光照在老马满是皱纹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这个人陪父亲出过无数次任务,后来又看著父亲牺牲,再后来,他开始带他——托合提的儿子。
“老马,”艾尔肯说,“谢谢你。”
“谢什么?”马守成摆摆手,“走吧,回去吧。这大冷天的,站著也是白站。”
(9)
艾尔肯开车送马守成回城,然后自己一个人在街上开了一会儿。
喀什的夜晚很安静。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会有一些计程车和外卖小哥经过。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特別长,时而走在前面,时而走在后面,像个小尾巴一样跟著他。
本来打算回宾馆。但是开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不自觉地又回到了老城区,回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他把车停在了巷口,没有下车。
与此同时,在城郊一处不起眼的农家院里。
麦合木提,即“雪豹”,坐在土炕上,望著摊开在眼前的设备发呆。
是一套先进的加密通讯设备,是从境外带回来的。还有两百万元现金,分成小包装在一个黑色的大包里。这些东西就是他的“投名状”,表示他对事业的忠心。
可他的心里空荡荡的。
他从小时候被带出境后就没来过新疆。
准確地说,他从来没看过真正的新疆。他只在照片和视频里见过,只在“导师”们的描述里听过。他们说这片土地被“汉人”占领了,“我们的人民”在受苦,“我们的文化”在消亡。他们说他要回去“战斗”,要“解放”自己的同胞。
可是……
他一路走来,看见的是什么?
是热闹的巴扎,是掛著红灯笼的街道,是穿著时髦衣服用智慧型手机刷视频的年轻人。他看见维吾尔族大妈和汉族阿姨一起跳广场舞,看见孩子们在双语学校里说说笑笑,看见那些他被告知“已经被摧毁”的清真寺依然矗立在那里,每到礼拜时间就传出悠长的唤拜声。
这和他被灌输的那个“新疆”完全不一样。
哪个是真的?
“想什么呢?”他的同伴问道。
麦合木提回过神来:“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设备。
可他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门外,月光皎洁。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一切又归於寂静。
(10)
帕提古丽在十点半送走了热依拉和娜扎。
她站在门口,看著那辆计程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和下午看著艾尔肯的车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娜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她挥了挥手。
“奶奶!我下次再来看你!”
“好!”帕提古丽大声应道,“奶奶给你烤饢!”
车子走远了。
帕提古丽转身回到店里,把灯关掉。店铺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丈夫的照片上。
她走到照片前面,站了一会儿。
“今天是我六十岁生日。”她轻声说,“儿子来过了。孙女也来过了。还有热依拉……你还记得热依拉吗?就是艾尔肯的那个……”
她说不下去了。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柜檯下面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打开,取出那条暗红色的羊绒围巾。围巾很软,手感很好。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摸了摸。
“你看,”她对著照片说,“儿子送我的。好看吗?”
照片上的男人笑著,永远的笑容。
帕提古丽也笑了。
然后她转身走向里屋,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明天还要早起呢,”她自言自语,“饢坑还要再加点柴。”
月光照在那块旧招牌上,照在托合提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警服,注视著前方。
他的眼神像一团安静的火焰,在黑夜中燃烧著,永不熄灭。
(11)
艾尔肯回到宾馆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没有开灯,直接躺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他记得那道裂缝,他无数次躺在这张沙发上,盯著那道裂缝,想各种各样的事情。
今晚他想的是母亲。
是热依拉。
是娜扎。
是那辆消失在三岔路口的越野车。
是“雪豹”苍白的脸和深陷的眼窝。
是阿里木——他的髮小,现在可能已经成为敌人的人。
太多了。太多太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袋饢来,饢凉了,但是是软的,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麦香在口腔里散开。
那是母亲的味道。
家的味道。
是他走到哪里都要保护的味道。
艾尔肯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模糊之前,他脑海里突然浮现父亲生前常说的那句维吾尔族谚语:
“风再大,也吹不灭心里的火。”
外面的夜还很深。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