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影子的手 长风无声
他顿了顿,看向娜迪拉。
“还有人员配备。”
娜迪拉会意地微微一笑:“您是想看他们会派谁来查。”
“聪明,”杰森讚许地点头,“一个组织对於某件事的重视程度,从它派出来的人就可以看出来,如果只是派出一些普通的技术人员,那说明他们並不在意,但如果是由核心成员亲自出马……”
“那就说明我们戳到痛处了。”雪豹接话道,神情渐渐变得兴奋,“您觉得他们会派谁?”
杰森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一张张摆在桌上。
“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新疆安全四处的主要人员。”他说,“处长林远山,老牌国安,硬骨头,不好对付。副处长艾尔肯·托合提,技术出身,据说是破案能手。还有几个年轻的,不成气候。”
他把艾尔肯的照片推到最前面。
“你们看这个人,有什么特別之处?”
雪豹盯著照片看了半天:“维吾尔族?”
“不只是这个。”杰森说,“这个人的父亲十六年前殉职,死於处置一起暴恐事件。他从小在仇恨中长大,对我们有天然的敌意。这种人,硬来是没用的。”
“那怎么办?”
杰森的目光转向娜迪拉。
“所以才需要走別的路。”他说,“你的那个朋友……阿里木,他和艾尔肯的关係,你確认过了吗?”
娜迪拉点点头:“他们是髮小,从小一起长大。艾尔肯的父亲资助阿里木读高中和大学。在阿里木心里,艾尔肯一家人就是他的亲人。”
“很好。”杰森露出满意的笑容,“亲人就是软肋。能伤人最深的从来不是敌人,而是亲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两人。
“下一步,我们要让艾尔肯亲眼看到阿里木的『罪行』。”他说,“看到自己最亲近的人变成叛徒,他会怎么做?这是第一步。第二步……”
他转过身来,看著娜迪拉。
“第二步就交给你了。”
娜迪拉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
“我明白。”她说,“您放心。”
雪豹还是不太明白:“第二步是什么?”
杰森没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娜迪拉走出房间,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阴冷。
“有些事,”他轻声说,“不需要你知道。”
(6)
三天后。
艾尔肯接到通知,去参加一个“文化交流活动”。
这是周敏安排的,她说现在形势敏感,国安系统要搞点对外的形象工作,让艾尔肯去“露个脸”,艾尔肯知道是藉口,就是让他离开阿里木那条线,找个事把他支开。
他没有反对。
活动地点选在一家高档酒店的宴会厅里,到场的有企业家、学者、媒体人,还有几个自称是“国际友人”的外国人,艾尔肯穿著一套不太合身的西装站在角落里,手里端著一杯根本没喝过的香檳,感觉自己就像个误闯到婚礼现场的服务员。
“您也不喜欢这种场合?”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
艾尔肯回头,看见一个穿深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他身边,大概三十多岁,长髮披肩,五官很精致,眼神里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你是……”
“娜迪拉”,女人轻声说,“某文化交流公司的项目经理,今天活动是我们公司主办的。”
艾尔肯有礼貌地点了点头,说办得很不错。
“您太客气了”,娜迪拉笑了一下,“我看您站在这里很久了,是不是不太习惯?要不要我带您去转一转呢?”
“不用了,我……”
艾尔肯心里有各种情绪在涌动。
他知道娜迪拉所说的话是真还是假,职业训练让他明白,“偶遇”就是陷阱,“顺其自然”的搭訕也是圈套。
他想要问更多。
可他什么都没问。
“谢谢你告诉我的这些。”他说,把香檳杯放在一旁的托盘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等等。”娜迪拉叫住他,“您能留个联繫方式吗?”
艾尔肯犹豫了一下。
职业素养告诉他应该拒绝,但另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也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弄清真相的机会。
“好。”他说。
他报了自己的手机號码。
娜迪拉笑著记下来,然后挥挥手,目送他离开。
她的笑容在艾尔肯转身之后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7)
夜里,艾尔肯回到家。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誌。
写了几行,又刪掉。
他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脑子里全是娜迪拉说的那些话,还有阿里木在照片里的那个笑容。
他想起他们小时候一起做的那些事。
一起去果园偷苹果,被果农追了三条街。在冬天的时候一起到河沟里去滑冰,阿里木摔断了腿,他背著他走了两公里去医院。一起坐在莎车老城区的屋顶上仰望星空,说长大后要做些什么。阿里木想成为一名程式设计师,开发出全球都用得到的软体;艾尔肯则想成为警察,和父亲一样守护这片土地。
后来阿里木成了程式设计师。
艾尔肯也可以说是“警察”。
但一切都变了。
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號码。
“餵?”
艾尔肯。电话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是阿里木。”
艾尔肯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怎么……”
阿里木的声音很嘶哑,好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我知道你这几年过得不好,我想见见你。”
“见我?”
“就像以前那样,喝杯茶,聊聊天。”阿里木说,“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只能当面说。你愿意吗?”
艾尔肯握著手机,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他必须亲自去確认。
“好。”他说,“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明天晚上,老城区那个茶馆。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见。”
电话掛断了。
艾尔肯坐在黑暗里,听著窗外呼啸的风声。他想起父亲说过的另一句话:狼来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分不清谁是狼,谁是羊。
明天,他就要去见那个可能是狼也可能是羊的人了。
不管那个人是谁,他都必须亲眼看清楚。
(8)
第二天傍晚,林远山拦住了艾尔肯。
“你要去见阿里木?”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担忧,“你疯了?”
“我没疯。”艾尔肯穿上外套,“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送人头的机会?”林远山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你知道他背后站著什么人吗?你知道一旦出事会是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林远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以为你是谁?超人?你一个人能搞定那帮人?我跟你说,老周已经知道这事了,她让我来拦你。你要是敢去,明天就给我写检查!”
艾尔肯停下脚步,转身看著林远山。
“林处,”他说,声音很平静,“你让我怎么办?那是阿里木,不是別人。他叫我爸『阿塔』,我爸去世的时候他跪在灵堂里哭了一整夜。我不能就这么看著他往火坑里跳。”
“你想救他?”
“我想弄清楚。”艾尔肯说,“弄清楚他到底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如果是被逼的,也许还有办法;如果是自愿的……”
他没有说下去。
林远山鬆开了手。
“你去吧。”他嘆了口气,“我会派人在外面接应。一旦有危险,马上发信號。”
“谢了。”
艾尔肯走出办公室,回头看了一眼。林远山还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即將赴死的人。
也许他確实在看一个即將赴死的人。
但艾尔肯不在乎。
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