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古兰经的纸页 长风无声
空气里飘著饢的香味。
那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烤饢的面香,混著洋葱和芝麻的气息,还有饢坑里炭火特有的焦香。他曾经以为这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现在也是。
饢店的门开著。帕提古丽坐在门口,正在揉面。她穿著一件花布围裙,头上包著头巾,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
“妈。”
帕提古丽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艾尔肯!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下班,过来看看你。”
他推开门,店里不大。
“吃饭了吗?”帕提古丽站起来,“我给你做拉条子。”
“不,妈,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帕提古丽转身进了后厨。
艾尔肯笑了一下,坐到桌边。
店里一个人也没有,听著手边后厨锅碗瓢盆叮叮噹噹的响声,这种感觉很久没有出现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父亲还在,每天傍晚的时候,他父亲就会骑著自行车回家,车把上面掛著一袋新出炉的饢,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就坐在院子里跟他玩。
“爸爸是英雄吗?”他问过。
“爸爸不是英雄,”父亲说,“爸爸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该做的事。
艾尔肯现在就时常想起这句话。
帕提古丽端著一盘拉条子走出来。
“吃吧,”帕提古丽坐在他对面,看著他吃。
他吃了几口,味道和小时候一样。
“妈,我有事要问你。”
“问吧。”
“我爸的事。”
帕提古丽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你想问什么?”
艾尔肯放下筷子,望著母亲,灯光打在她的脸上,照出了脸上的皱纹,她老了,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这一点,他的母亲已经六十岁了,半白的头髮,弯著的腰背,但是一双眼睛是亮的,就像父亲照片里那双一样的。
“他牺牲前,”艾尔肯说,“是不是在查什么大案子?”
帕提古丽默了一瞬。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工作上遇到点事情,我就想起他。”
帕提古丽嘆口气,起身走到墙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铁盒,抱在怀里,又回到桌旁。
“这些东西我一直没给你看过,”她说,“是你爸留下的。”
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还有一些照片,一枚奖章,一支旧钢笔。
“这是他的笔记。”帕提古丽拿起那沓纸,递给艾尔肯,“他牺牲之后,上面的人来收过东西,但这些他们说没用,就留给我了。”
艾尔肯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翻开。
是父亲的笔跡。他认得。端端正正的小楷,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笔记上写的是一些案件的线索、人物关係、时间地点。有些地方画著箭头和圈,像是在梳理什么复杂的脉络。
“他查了很久。”帕提古丽的声音低下去,“那段时间他几乎不回家,回来也是一脸心事。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只说『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艾尔肯继续往后翻。
笔记的最后几页,字跡变得潦草起来,像是写得很匆忙。有一页上只写了几个字——
“內鬼,查边境线。”
然后就没有了。
帕提古丽说,“那天晚上接到电话,说出了事,让我去认人,我到的时候,他已经……”
她说到这就不说了。
艾尔肯握著那叠笔记,手指有些发抖。
內鬼。
他爸在十六多年前就察觉到內鬼的存在,之后他就死了。
巧合吗?
“妈,”他的声音很沙哑,“这些笔记,你还给別人看过吗?”
“没有,”帕提古丽摇头,“就是留著,当个念想。”
艾尔肯把笔记收起来,放进铁盒里。
“我能把这个带走吗?”
帕提古丽看著他,眼中有担心,还有別的。
“你是不是……也在查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答。
“艾尔肯。”帕提古丽握住他的手,“你爸走的时候,我就剩你一个了。这些年我什么都不问,因为我知道你和你爸一样,做的是见不得光的工作。但你要答应我——”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
“你要答应我,平平安安的。”
艾尔肯看著母亲的眼睛,看著那里面的恐惧和祈求。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答应你。”他最终说。
帕提古丽点点头,鬆开他的手。
她站起身,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吃完再走。”她说,声音恢復了平静,“你太瘦了。”
艾尔肯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完。
(7)
赵文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拿定了主意。
他打开电脑,登上那个早该註销的帐號,系统没有发出警报,他的权限还在,他能看见边境智能监控系统的底层架构文档,他可以下载那些算法的原始码,把国家的秘密塞进一个小u盘里。
手指悬空在键盘上。
他想起父亲的字,厚德载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理想,用技术守护国家安全,他想起一起工作的同事,想起信任他的学生,想起还在边境线上站岗的士兵。
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要是他把这份东西交出去,会死掉多少人?那些边境线上的破绽被人找到之后,会有多少危险的人或者物被送进来?
他的手在发抖。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十五年前的处分只是个开始,后面所有的“研究经费”,被“润色”的论文,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是陷阱,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去,一步一步地陷得更深,到现在,他已经完全被对方掌控了。
他要是不做,对方就会把那些证据公布出来,他的学术生涯就彻底完了,他会坐牢,家人也会被牵连,这辈子就全完了。
但如果他做了...
他会变成啥?
一个叛徒,一个间谍,一个卖国贼。
他会变成自己年轻时最看不起的人。
赵文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敲起键盘来。
数据一点一点被下载下来。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移动——10%,20%,30%。窗外的天越来越亮,阳光照进书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具行尸走肉。
(8)
第二天早上,艾尔肯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古丽娜正在等他。
“有新情况。”她说,神色凝重,“昨天晚上,我们的系统检测到一次异常的数据访问。”
“什么数据?”
“边境智能监控系统的核心算法。”古丽娜把平板递给他,屏幕上显示著一串日誌,“有人用一个旧帐號登录了系统,下载了將近两个g的文件。”
艾尔肯接过平板,快速瀏览了一遍。
“帐號归属?”
“一个叫赵文华的研究员。五年前被调离项目组,但帐號一直没註销。”
“他在哪?”
“查过了,目前还在乌鲁木齐,住址我们有。”古丽娜顿了顿,“处长说让你决定怎么办。”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
事情在加速。古兰经里的名单,赵文华的窃密,他父亲十六年前的笔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一张网正在收紧。
而他们,也在收紧另一张网。
“盯住他。”艾尔肯说,“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看看他把东西交给谁。”
古丽娜点头,转身离开。
艾尔肯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城市。
天山的方向,云层很厚,看不见山顶的雪。风从远处吹来,带著戈壁滩上乾燥的气息。
他想起母亲昨晚说的话。
平平安安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9)
下午三点,林远山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古丽娜、马守成、技术科的几个骨干,还有周敏厅长。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林远山站在白板前面,指著上面的图表,“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多线並行的局面。第一,古兰经名单上的十七个目標需要保护;第二,赵文华窃取的数据必须追回;第三,阿里木那边还在审讯,我们需要从他嘴里撬出更多东西。”
周敏开口了:“人手够吗?”
“不够。”林远山直接说,“但我们没有选择。上面已经批了增援请求,明天会有一个小组从北京飞过来支援。在那之前,我们只能自己扛。”
“赵文华那边怎么样?”马守成问。
古丽娜接过话茬:“我们在他住处周围都安排了人,他今天没有出过门,说不定是在等人,而且我们之前截获的电话记录里提到对方给他的时间是三天,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什么时候能交货?”
“不確定,”但是对方说了“老地方,老时间”,我们正在分析他以前的活动轨跡,看看能不能找到规律。
艾尔肯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角落里,手里转著一支笔,眼睛盯著白板上的名字——赵文华、阿里木、“北极先生”、“雪豹”、娜迪拉。
这些名字,就像一盘棋上的棋子,每一个都在走,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路,可是下棋的人是谁呢?他想干什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艾尔肯,”周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怎么想?”
他抬起头看著周敏。
“我觉得赵文华不是关键,”他说,“他只是个弃子。”
“什么意思?”
“他们太大意了,”艾尔肯站了起来,走到白板前面,“让赵文华用一个旧帐號去偷取敏感数据,这简直就是告诉我们要抓我们『来抓我』,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们有监控系统,所以——”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圈。
“所以这是一个诱饵。”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钟。
“诱饵?”林远山皱起眉头,“诱什么?”
“诱我们把注意力放在赵文华身上,”艾尔肯说道,“当我们盯著他的时候,真正的行动会在別处发生。”
“什么行动?”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著白板上的十七个名字。那些需要保护的目標。政府官员、军方人士、科研人员、还有……他的前妻。
“名单。”他说,“这十七个人才是关键。赵文华的事是障眼法。他们真正的目標,就在这份名单上。”
周敏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了。
“你是说,他们要对这些人动手?”
“我不確定。但我们不能冒险。”艾尔肯看向林远山,“处长,我建议把主要力量放在保护名单上的目標。赵文华那边,只需要留几个人盯著就行。”
林远山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他转向其他人,“古丽娜,你继续盯著赵文华。马守成,你带人去保护名单上的前五个目標。剩下的人跟我走,我们去军区协调。”
所有人都站起来,准备行动。
艾尔肯走向门口。
“艾尔肯。”周敏在身后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你前妻也在名单上。”周敏说,声音很平静,“你要不要亲自去保护她?”
艾尔肯看著周敏的眼睛,知道她在试探什么。
“不用。”他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迴响。
他没有说的是——他已经派人去保护热依拉了。那是他今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在任何会议开始之前,在任何命令下达之前。
有些事,不需要等命令。
(10)
夜里,艾尔肯又来到母亲的饢店。
帕提古丽已经关了门,正在后院里收拾东西。看见儿子来了,她愣了一下。
“怎么又来了?”
“睡不著。”艾尔肯说,“过来坐坐。”
帕提古丽没有多问。她放下手里的活,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坐下来。艾尔肯也坐下来,在她旁边。
夜空很黑,星星很亮。乌鲁木齐的老城区没有太多灯光污染,抬头就能看见银河。他小时候经常和父亲坐在这里看星星,听父亲讲那些古老的故事。
“妈,你还记得爸说过的那个故事吗?”他问,“关於长风的那个。”
帕提古丽想了想,笑了。
“你小时候最喜欢听那个故事。”
“再讲一遍吧。”
帕提古丽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很久很久以前,天山上有一股风,叫长风。它从东边吹来,越过大漠戈壁,越过草原森林,一直吹到天山脚下。人们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它保护著这片土地,保护著这里的人。”
“后来呢?”
“后来,有一群坏人想要伤害这里的人。他们以为长风看不见,但长风什么都知道。它等啊等,等到坏人露出马脚,然后——”
帕提古丽做了一个用力吹气的动作。
“它就把坏人全都吹走了。”
艾尔肯笑了。
这是爸编的故事吧。
“你爸说是他爷爷讲给他听的,谁知道呢,”帕提古丽看著儿子,“但是你爸说做人就要像长风一样,不用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做了什么,只要自己知道就行。”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
长风无声。
他想,这大概就是父亲想说的道理吧。
有些事情,不需要被看见,不需要被记住,不需要被歌颂,只要做了,就够了。
他站了起来。
“妈,我走了。”
“这么快?”
“还有事要忙,”他弯下腰亲了亲母亲的额头,“你早点休息。”
帕提古丽看著儿子出了院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的黑暗里。
她没追出去,也没有喊他的名字。
她只是坐在那儿,抬头看著天上的星星。
风从葡萄架子上吹过,叶子沙沙地响。
像有人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