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红色警报 长风无声
但是赵文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的城市,乌鲁木齐的早晨已经热闹起来,马路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阳光很亮,照得一切都显得乾净,普通,没有危险。
他明白在这样的光里,有著无数双眼睛躲在暗处盯著自己。
他自己也是那些眼睛想要找寻的目標之一。
不能坐著等死。
赵文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下定决心。
他要加快计划的进程,在国安反应过来之前,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只要那批帐號开始行动,只要舆论的火把被点燃——即使他们抓住我,一切也都无法挽回了。
他拿起手机,开始编辑一条加密消息。
(6)
上午十点,艾尔肯召集了一个小范围的碰头会。
参加的只有三个人:他自己,林远山,还有老骆驼马守成。
马守成是昨晚才从喀什赶回来的。他在那边蹲了整整两个月,跟踪一条关於“新月会”在南疆发展下线的线索。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又黑又瘦,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看起来至少老了十岁。
“你们这么急著叫我回来,不是想让我休息吧?”马守成的声音很沙哑。
“老马,我有事找你帮忙,”艾尔肯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马守成听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那个姓赵的?”
“不是怀疑,是排查,”林远山纠正道,“现在还没有確凿的证据,但是他是有嫌疑的。”
马守成摸了摸下巴上的鬍子。
“这种高级知识分子,我最头疼,最难对付。”
“所以需要你出马。”艾尔肯说,“我没法明著盯他,动作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但你不一样——你跟他没有工作上的交集,就算偶然遇见也不会引起怀疑。”
马守成思索了一会儿。
“你要我怎么盯?”
“先摸摸他的生活规律。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经常去哪些地方,见哪些人。”艾尔肯说,“重点注意他有没有反常行为——比如突然改变作息,比如频繁更换通讯设备,比如跟陌生人接触。”
“明白。”马守成点点头,“这种活儿我干了三十年,闭著眼也能干。”
(7)
下午两点十五分。
古丽娜盯著屏幕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那批帐號开始动了。
最先发帖的是微博上的几十个帐號。它们几乎在同一秒钟內发布了內容——不是原创,而是转发。转发的內容五花八门:有抱怨物价上涨的,有吐槽交通拥堵的,有討论娱乐八卦的。看起来杂乱无章,毫无关联。
但古丽娜很快找到规律
这些被转过来的原帖,都是同一批帐號发出来的,这批帐號发的內容,表面上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在用一种看起来无害的方式引导话题走向。
物价討论帖,最后归咎於“西部政策倾斜”,交通吐槽帖,暗指“一些地方基建不行”,娱乐八卦文,扯上“某个少数民族艺人受委屈”。
单看都是普通网民的抱怨,但是合起来就变成了一股暗流。
它们在製造情绪,在积蓄势能,在等待一个引爆点。
古丽娜快速敲击键盘调取更多数据。
同时另一块屏幕上的舆情监测系统红光闪烁,本来毫无关係的话题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聚合升温,热度曲线就像打了一针肾上腺素一样直线飆升。
“不对劲,”古丽娜嘟囔著,“太快了……这不应该这么快……”
她拨通了艾尔肯的电话。
“艾哥,它们开始发帖子了!”
“我看到了,”艾尔肯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能找到它们的发帖规律吗?”
“正在分析!”古丽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不过有个问题——它们的扩散速度太快了,比我的预估要快至少三倍,这很奇怪……”
“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样的传播速度,靠那两万多的水军帐號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古丽娜盯著屏幕上的数据,声音越来越快,“除非……除非是有別的东西在里面起著推波助澜的作用。”
“什么力量?”
“我不知道!”古丽娜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但我可以肯定,有些真实用户被卷进来了。那些不是水军帐號,是真的普通网民。他们在帮忙转发、评论、点讚——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艾尔肯那边沉默了几秒。
“古丽娜,听我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冷静,“你现在不要管传播的事,交给舆情部门去处理。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追踪控制节点。”
“可是……”
“没有可是。”艾尔肯打断了她,“周厅说了,让它们动。既然它们动起来了,就一定会露出破绽。你要做的,就是抓住那个破绽。明白吗?”
古丽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明白。”
她掛断电话,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数据在流动,像一条看不见源头的河。她必须逆流而上,找到那个隱藏在暗处的指挥者。
不管花多长时间,不管付出多大代价。
她必须找到它。
(8)
与此同时,赵文华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看著手机上不断刷新的页面。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那些帐號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精准地执行著每一条指令。舆论的热度在攀升,话题的走向在被引导,民眾的情绪在被调动——一切都那么顺利,那么完美。
但赵文华的心里,却没有丝毫轻鬆。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著自己。
是国安吗?他们发现了什么?还是说,只是自己疑心病作祟?
赵文华把手机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空很蓝,蓝得刺眼,远处的博格达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雪白的山顶就像一顶巨大的王冠。
多美,他想。
他在那儿待了很多年,从生下来到大,从上学到工作都在这儿,他曾这样喜欢这儿,对这个国家的未来充满信心。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的论文被枪毙,因为“学术造假”,他的项目被叫停,因为“没有实际应用价值”,他的职称被拖延了整整七年,因为有人“打了招呼”。
那些平庸无能的同事一个个升上去,而他这个真正有学问、有思想有能力的人却被踩在脚下,像块没人要的垫脚石。
凭什么?
赵文华的拳头不知不觉就握紧了。
他不是叛徒,他只是想寻求一种……公平。
那些境外的人——他们给不了钱,也给不了权,但他们给了尊重,他们说,你的研究很有意义,你的想法很优秀,你值得被人看见。
他们说:我们能帮你达成你的理想。
他们说,这个世界需要改变,而你也可以成为改变的一部分。
多么动听的话。
赵文华明白这几句话有些是撒谎的,不过他还是信了,毕竟这些甜言蜜语太好吃,吃多了就尝不出生活的苦味。
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已经走得太远,做得太多。就算他现在想收手,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他知道得太多,他是一颗定时炸弹,要么爆炸,要么被拆除。
没有第三种选择。
赵文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只能往前走。
走到底。
他重新拿起手机,开始编辑下一条指令。
(9)
晚上八点。
艾尔肯站在帕提古丽妈妈的饢店门口,看著那块熟悉的招牌。
招牌上印著父亲的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像是能穿透岁月的尘埃,直直地看进人的心里。
“艾尔肯?”帕提古丽妈妈的声音从店里传来,“你怎么来了?吃过饭了吗?”
艾尔肯推门进去。
店里的客人已经不多了,只有两三桌在吃晚饭。空气里瀰漫著烤饢的香气,混合著孜然和羊肉的味道,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妈,我不饿。”艾尔肯在柜檯边的凳子上坐下,“就是过来看看你。”
帕提古丽妈妈放下手里的麵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她老了。艾尔肯这样想著。头髮已经全白了,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是两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
“你又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吧?”帕提古丽妈妈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艾尔肯眼下的青黑,“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工作忙,”艾尔肯低头躲开母亲的眼神。
“工作忙,工作忙,你就会知道工作的,”帕提古丽妈妈嘆气:“你爸爸也是一样的,天天忙活工作,忙到最后……”
她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艾尔肯握住母亲的手。
“妈,我知道的。”
帕提古丽妈妈盯著他,眼神复杂。
“艾尔肯,”她压低声音,“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艾尔肯的心跳了一下。
“没有,怎么这么问?”
“今天下午有人来店里找过你,”帕提古丽妈妈说,“是一个女的,穿得挺洋气,说话也挺客气,她说她是你的朋友,想跟你聊聊。”
艾尔肯的瞳孔稍稍收缩。
“什么样的人?你记得吗?”
“记得,”帕提古丽妈妈点点头,“三十来岁,人挺高的,长得也美观,说话有点口音,不是本地人,她留了一个电话號码给我,让我转交给你的。”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艾尔肯。
艾尔肯接过纸条,低头看了眼。
纸条上有一串数字,旁边画著一个小小的图案,弯弯的新月。
他的心突然一沉。
娜迪拉。
她找来这里来了。
“妈,”艾尔肯把纸条收进口袋里,声音很平稳,“以后要是有人来找我问事,你就什么都不用说了,说不认识我或者很久没见我就得了。”
帕提古丽妈妈的脸色变了。
“艾尔肯,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事,”艾尔肯站起来,“是工作上的事情,很复杂,妈,您不用担心,我能处理好。”
他低下头,亲了下母亲的额头。
“早点歇息。”
然后他就转身走出了店门。
夜风轻拂,三月寒气迎面扑来。
艾尔肯站在街边,看著自己手里的这张纸条。
那弯新月在路灯底下特別刺眼,好像是个无声的笑话。
她是在试探。
她想知道自己的清楚范围。
可能还想问问,就是那个陷阱,他会不会真的掉进去。
艾尔肯把纸条捏了捏,然后放开。
好戏,才刚开始。
(10)
同个时间点。
古丽娜找到了那个破绽。
她跟了足足十个钟头,穿过了七层跳板,避过十几个偽装点,在一份看似寻常的伺服器日誌里找到一个不合常理的时间戳。
那个时间戳比其它指令发出的任何时刻,足足超前了三秒钟。
三秒。
对一般人来说三秒就是没有,但是对一个训练有素的数据分析师来说三秒就是全部。
那是原始指令发出的时候。
那是控制节点暴露的瞬间。
古丽娜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起来,把那个时间戳对应上的ip位址给锁住,经过好几轮的解析之后,屏幕之上渐渐浮现出一组地理坐標来。
就在乌鲁木齐。
就在这个城市里。
而且,那个ip位址……
古丽娜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ip位址就是新疆科技大学网络安全研究中心的。
那是赵文华工作的地点。
她哆嗦著拿起电话,拨打给艾尔肯的號码。
“艾哥,”她的声音很颤抖,“我找到了。”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秒。
“是谁?”
古丽娜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名字。
电话两端都陷入了一阵沉默。
天色很晚了,城里的灯也熄灭了一些。
但有些人註定这一夜不会安眠。
窗外是天山的轮廓,它被黑夜藏起来。
风从北方吹过来,带著远方的寒气。
只是那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