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8章 娜迪拉的抉择  长风无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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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结束后,娜迪拉坐车回到酒店。

王司机把车停在酒店门口,替她打开车门。

“娜迪拉小姐,今晚的活动顺利吗?”

“还好。”娜迪拉淡淡地说,“我先上去了。”

“好的。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您。”

娜迪拉点点头,走进酒店大堂。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金属门板映出她的影子——一个穿著深蓝色丝绒裙的女人,妆容精致,姿態优雅。

但那双眼睛是空的。

娜迪拉盯著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多年前——她大概十四五岁的时候——训练基地来了一个新教官。那个教官是个女人,年纪大约四十岁,气质很冷,从来不笑。

她教的课程是“情感操控”。

第一堂课,她让每个女孩站到一面镜子前,看著自己的眼睛,然后回答一个问题:

“你是谁?”

女孩们纷纷说出自己的名字,但教官摇头。

“不,”她说,“你们没有名字。名字只是一个代號,可以隨时更换。你们真正需要知道的是:镜子里的这个人,是一件武器。一件可以被塑造、可以被使用的武器。”

她走到娜迪拉面前,盯著她的眼睛。

“记住,”她说,“你永远不要问自己『我是谁』。因为答案是:你是任何你需要成为的人。”

娜迪拉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但现在,站在酒店电梯的镜子前,她忽然明白了。

她確实成为了任何她需要成为的人。

在伊斯坦堡,她是一个天真的艺术系学生。在莫斯科,她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夜店歌手。在杜拜,她是一个孤独的富商遗孀。在乌鲁木齐,她是一个从事文化交流的职业女性。

每一个身份都像一件衣服,穿上,脱下,换上新的。

但衣服底下的那个人呢?

那个真正的娜迪拉,到底在哪里?

电梯门打开了。

娜迪拉走出电梯,沿著走廊走向自己的房间。她的高跟鞋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丝绒裙摆轻轻摩擦的沙沙声。

刷卡,开门,进入房间。

房间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柔和的暖光让整个空间显得温馨而安全。这是一间高级套房,装修考究,设施齐全。床上的被褥已经由客房服务员铺好,枕头上还放著一块巧克力和一张晚安卡。

娜迪拉把包放在茶几上,径直走向浴室。

她需要洗个澡。把今晚的一切都衝掉。

(7)

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蒸汽很快瀰漫了整个浴室。

娜迪拉闭著眼睛,任由水流冲刷著她的身体。她的脑子里很乱,各种念头像打结的线团,怎么也理不清楚。

艾尔肯的脸不断在她眼前浮现。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种疲惫的眼神。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还有她自己说出的那句话——“你看起来很累”。

为什么要那样说?为什么要偏离剧本?

这不像她。

从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她从来不会犯这种错误。她可以完美地扮演任何角色,说任何需要说的话,做任何需要做的事。她的情感开关控制得很好——需要的时候打开,不需要的时候关闭。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当她站在艾尔肯面前的时候,那个开关好像失灵了。

有什么东西从她內心深处涌了上来,不受控制。

娜迪拉关掉水龙头,走出淋浴间。她用浴巾裹住身体,站在浴室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不再是宴会上那个光鲜亮丽的模样。卸掉了妆,头髮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看起来年轻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她盯著镜中自己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茫然。

忽然,一个画面闯入了她的脑海——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大概七八岁,还在训练基地。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在一片黑暗中奔跑,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她惊醒之后,发现自己在哭。

那是她记忆中最后一次哭泣。

后来,她学会了不哭。学会了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回肚子里。学会了用微笑掩盖一切。

但此刻,站在镜子前,娜迪拉感到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艾尔肯。

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活著了。

她不知道“正常”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没有任务、没有偽装、不用扮演任何人的日子是什么样子。她的整个人生都是被规划好的——每一步要走向哪里,每一句话要怎么说,每一个表情要怎么做。

她是一件武器,不是一个人。

但武器也会累,不是吗?

武器也会想知道,如果自己不是武器,会是什么?

(8)

娜迪拉擦乾头髮,换上睡衣,走回臥室。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来自组织的第二条加密信息:任务进展如何?请匯报接触细节。

这条信息是王司机转发的。按照规定,她需要在每次和目標接触之后,详细匯报接触的时间、地点、內容,以及对目標心理状態的分析。

娜迪拉看著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该怎么匯报呢?

今晚九点十五分,我在会展中心茶歇区“偶遇”目標。我们交谈了大约四十分钟。我使用了既定的人设——维吾尔族裔、在国外长大、从事文化交流工作。目標对我有一定的好奇,但保持著警惕。我判断他对我有初步的好感,但还远远没有建立信任。下一步计划:製造更多“偶遇”的机会,逐步拉近关係……

这是她应该写的內容。

但她写不下去。

因为有一件事她没办法写进匯报里——

那就是她自己的感受。

她没办法写:当我说“你看起来很累”的时候,我说的是真心话。

她没办法写:我在他眼睛里看到的疲惫,让我想起了我自己。

她没办法写:我不確定自己还能继续扮演这个角色。

这些话,说出来就意味著她的任务失败了。意味著她这件“武器”出了故障,需要被回收、被处理。

娜迪拉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的乌鲁木齐已经完全陷入了夜色。远处零星的灯火像是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闪烁著微弱的光芒。博格达峰在夜色中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沉默地矗立著。

她想起白天看过的一篇介绍,说博格达在蒙古语里的意思是“神圣”。

神圣。

这个词离她太远了。

她的世界里没有神圣,只有任务、目標、利用、欺骗。她被训练来做这些事,也確实做得很好。但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些事是对的吗?

不,不是没问过。是不允许问。

训练基地的第一条规则就是:不要思考,只要执行。

但现在,站在乌鲁木齐的夜空下,娜迪拉忽然很想思考。

她想知道,如果她拒绝执行这个任务,会发生什么?

会被拋弃吗?会被处理掉吗?会被当作叛徒追杀吗?

也许吧。

但那又怎样呢?

她已经活了三十二年,其中二十多年都在为別人活。为那个叫“组织”的东西活,为那些远在天边的“大人物”的利益活。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如果连问一个问题都不被允许,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9)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娜迪拉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看著窗外的夜色,一直坐到凌晨两点。

手机又亮了一次。

还是那条信息:任务进展如何?请匯报接触细节。

她拿起手机,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上。

没有回覆。

这是她执行任务以来,第一次没有按时匯报。

她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明天一早,王司机就会来敲她的门,问她发生了什么。如果她还是不匯报,上面就会派人来调查。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她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审查。

但此刻,她不想管这些。

她只想静静地坐在这里,看著窗外的夜色,什么都不想。

不,不是什么都不想。

她在想艾尔肯。

不是在想怎么完成任务,而是在想那个男人本身。

他的眼睛。他的疲惫。他蹲在小女孩面前的那张照片。

他有一个女儿,叫娜扎。资料上说,他很爱那个孩子,每次去看女儿的时候都会带礼物。但因为工作的关係,他能陪伴女儿的时间很少。

娜迪拉想,那是什么感觉呢?

有一个人那么爱你,却没办法陪在你身边。

她没有父母。或者说,她不记得父母是什么样子。训练基地就是她的家,教官就是她的“父母”。但那种“家”和“父母”,是冰冷的、功利的、没有任何感情的。

她从来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

但她看过別人被爱的样子。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她见过很多家庭——幸福的,破碎的,挣扎的,平淡的。她扮演过很多角色,进入过很多人的生活。她知道“爱”是什么样子,但她从来没有拥有过。

也许,艾尔肯的女儿娜扎是幸运的。

至少她有一个爱她的父亲。哪怕那个父亲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但他的爱是真实的。

不像自己。

自己什么都没有。

娜迪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

她在嫉妒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多么可悲。

(10)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娜迪拉一夜没睡,但她並不觉得困。她的脑子里反而比平时更清醒,像是被夜色洗涤过一样。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会按照计划去接近艾尔肯。

至少,不会用那种方式。

她不想再骗人了。不想再利用別人的信任。不想再把自己当作一件武器去使用。

她知道这个决定很危险。组织不会放过她。她可能会失去一切——身份,金钱,甚至生命。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寧愿作为一个“人”死去,也不愿作为一件“武器”活著。

当然,她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逃跑?投诚?还是……

这些问题太复杂了,她现在想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先做——

不匯报。

只要她不匯报,就还有时间。时间去思考,去决定,去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

床头柜上的手机又亮了。

这一次,不是组织的信息,而是一个陌生的號码发来的简讯:

“今天的早餐推荐:饢坑肉,莎车老城区塔依尔茶馆。——艾”

娜迪拉看著这条简讯,愣了很久。

是艾尔肯?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號码?他为什么给她发简讯?他想干什么?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更严重的事情——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清楚她是谁。

他在试探她。

或者,他是在给她一个机会。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至少,现在这一刻的她,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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