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两条战线 长风无声
“艾尔肯,我不怪你。”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你的工作很重要,我知道。可是我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需要一个能陪我过柴米油盐日子的人。你给不了我。”
艾尔肯握著电话,说不出话来。
“离婚协议书我已经擬好了。”热依拉说,“娜扎跟我。其他的,你看著办吧。”
电话掛断了。
艾尔肯坐在沙发上,看著桌上的蛋糕和玫瑰花,坐了一整夜。
(9)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来,艾尔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他破获了好几起大案,升了职,受了表彰。可是每次深夜回到空荡荡的公寓,他都会想起那个曾经充满笑声的家。
热依拉说得对。
他不是一个好丈夫。
他亏欠她太多了。
艾尔肯掐灭菸头,拿出手机。
他调出热依拉的微信,看著那个头像发呆。头像还是他们结婚时候的合照,她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甜。这张照片她一直没换,艾尔肯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他想给她发条消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说了无数次了,没有用。
说想她?他没有那个资格。
说想见娜扎?每次见面,她都会安排得很周到,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艾尔肯盯著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只打了几个字:
“对不起,这些年。”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10)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艾尔肯睁开眼睛,拿起手机一看,是热依拉的回覆。
“知道了。”
就三个字。
艾尔肯盯著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下。
他还能期待什么呢?期待她说没关係?期待她说我们重新开始?
不可能的。
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再多的对不起,也弥补不了那些缺席的日子。
他正要放下手机,却发现热依拉又发来一条消息:
“娜扎今天看到你很高兴。她说爸爸瘦了,让我提醒你按时吃饭。”
艾尔肯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復道:“谢谢。我会的。”
热依拉:“还有,阿依古丽我见过,是个好姑娘。如果你觉得合適,可以试著交往看看。”
艾尔肯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是真心的祝福?还是彻底的放手?
他想了很久,终於打出几个字:“我不会的。”
发送之后,他盯著屏幕等回復。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热依拉没有再回消息。
艾尔肯嘆了口气,发动汽车,朝公寓的方向开去。
(11)
深夜十一点,艾尔肯回到公寓。
一进门,他就看见茶几上放著一盒东西。是母亲的饢,还有一张字条:
“儿子,妈知道你忙,也知道今天让你为难了。可是妈就你这一个儿子,看著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妈心疼啊。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你能好好过日子。不管你怎么选,妈都支持你。饢是刚出炉的,热热再吃。妈留。”
艾尔肯把字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走进厨房,把饢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一下,然后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著。
饢是母亲的拿手活。小时候,父亲每次执行任务回来,母亲都会做一炉新鲜的饢。父亲会把艾尔肯抱在膝盖上,一边吃饢一边给他讲那些惊险的故事。
“爸爸,你怕不怕?”小艾尔肯问。
“怕什么?”
“怕坏人。”
父亲哈哈大笑:“爸爸不怕坏人。爸爸只怕让你和妈妈失望。”
那时候艾尔肯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他长大了,进入了国安系统,才渐渐明白了父亲的心情。
这份工作,意味著牺牲。牺牲时间,牺牲陪伴,牺牲正常人的生活。你必须把自己的心分成两半,一半给国家,一半给家人。可是当这两半產生衝突的时候,你只能选择一个。
父亲选择了国家。
他也选择了国家。
但父亲的妻子理解他,而他的妻子……
艾尔肯放下饢,突然没有了食慾。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乌鲁木齐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博格达峰在月光下隱约可见。他想起维吾尔族的一句老话:再高的山,也有两面。
是啊,再高的山,也有两面。
他这一面是保家卫国的国安干警,另一面是愧对家人的丈夫和父亲。这两个身份,他都没有办法放弃。
(12)
手机又响了。
艾尔肯以为是热依拉,连忙拿起来一看,却是古丽娜发来的工作消息。
“艾处,沈知晦那边有新情况。他今天下午试图刪除电脑里的一些文件,被我们的监控程序截获了。文件內容还在分析中,但初步判断可能涉及『暗影计划』的核心部分。”
艾尔肯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
沈知晦是他们早就锁定的嫌疑人。这个科研院所的网络安全研究员。他们已经对他进行了一个多月的秘密监控,但始终没有找到確凿的证据。
如果这次能从他刪除的文件里找到突破口……
“收到。”艾尔肯回復,“明天一早开会討论。”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两线作战。
另一条线是工作线,要和狡猾的敌人作斗爭,在数据迷雾中寻找真相。
一条是生活,要面对破碎的婚姻,在情感的废墟上找寻出路。
这两条战线,都没有那么容易贏。
艾尔肯站在窗边,望著远处的博格达峰,心里想著事情,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他脸上的皱纹。
三十五岁的人,已经不是当年在献血车边上鼓足勇气去搭訕的那个小毛孩了。
可是那颗心,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13)
凌晨一点,艾尔肯躺在床上,就是睡不著。
他反覆地想著今天的事,热依拉的眼神、娜扎的笑容、母亲的眼泪、阿依古丽的尷尬……一个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最后,他的思绪定格在了热依拉发的那条消息上。
“如果你觉得合適,可以试著交往看看。”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是真的希望他能开始新的生活?还是在试探他的態度?
艾尔肯不敢猜测。他怕自己猜错了,会做出什么衝动的事情。
可是他又忍不住去想。
如果当初他能多花一点时间陪她,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如果那次她提出离婚的时候,他能放下工作去挽留她,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如果……
没有如果了。
艾尔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沈知晦那边的情况要跟进,“棋子”和“影子”的线索要追查。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错,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他是国安干警。
他的职责是保护国家安全。
至於个人的感情……只能放在一边了。
艾尔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过天空,把一片银色的光芒洒在这座沉睡的城市上。
(14)
第二天早上七点,艾尔肯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林远山已经在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表情很严肃。
“看过了?”林远山问。
“古丽娜昨晚发给我的。”艾尔肯点点头,“沈知晦刪除的文件,分析出什么了?”
“来看看。”林远山把文件递给他。
艾尔肯接过来,仔细看了几分钟。
文件是一份加密的通信记录,时间跨度有半年之久。沈知晦在这半年里,通过一个隱蔽的渠道,向境外传递了大量关於网络安全的敏感信息。其中有些信息涉及国家重点实验室的研究成果,有些涉及关键基础设施的安全漏洞。
“这个混蛋,”艾尔肯带著怒气。
“还不止这些,”林远山道,“通信记录中出现了代號『棋子』。”
艾尔肯猛地抬头:“什么?”
“你没看错,那个『棋子』,大概率就是沈知晦。”
艾尔肯的大脑快速思考著。
如果沈知晦是“棋子”,那就意味著他们找到了“北极先生”布下的两枚“沉睡者”之一,另一个“影子”又是谁?
“有没有关於『影子』的线索?”他问。
林远山摇摇头,“暂时没有,在沈知晦的通讯记录里並没有发现这个代號,看来“北极先生”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每条线之间都是完全隔离的。”
“那就从沈知晦身上找突破口吧,”艾尔肯说,“现在已经有证据了,我们可以对他实施行动。”
“我已经跟周副厅长匯报过了。”林远山说,“她的意思是再等等,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的人。”
“可是如果沈知晦察觉到我们已经截获了他的文件,他可能会採取极端行动。”艾尔肯皱起眉头。
“所以我们要在他採取行动之前,把网收紧。”林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艾尔肯,这是一场耐心的较量。急不得。”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知道林远山说得对。在隱蔽战线上,最重要的品质就是耐心。很多时候,你明明已经看到了敌人的尾巴,却不能立刻动手,必须等待最佳的时机。
就像钓鱼。
你知道鱼已经咬鉤了,但如果你收杆太早,鱼就会挣脱。你必须等它把饵吞下去,等它筋疲力尽,然后才能一网打尽。
“好。”艾尔肯说,“我听安排。”
林远山笑了笑:“这才对嘛。对了,昨天晚上那个相亲,怎么样了?”
艾尔肯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复杂:“別提了。”
“怎么,又出什么状况了?”
艾尔肯把昨天晚上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林远山听完,愣了半天,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小子,真是走哪儿都不消停啊。”
“处长,你还笑。”艾尔肯哭笑不得。
“我不笑行吗?”林远山摇摇头,“艾尔肯,我跟你说,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工作上较真是好事,感情上较真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热依拉那边,你想清楚了吗?”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想清楚。”林远山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別拖著。拖得越久,越难办。”
说完,他走了出去。
艾尔肯坐在椅子上,看著林远山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15)
上午十点,专案组开会。
参会的人除了艾尔肯和林远山,还有古丽娜、马守成,以及视频连线的周敏。
会议的主题是討论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沈知晦那边,我的建议是继续监控,但同时要做好隨时收网的准备。”林远山说,“我们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所以必须做两手准备。”
“我同意。”周敏在屏幕上点点头,“但要注意分寸,不能打草惊蛇。沈知晦这种人,心思很细,一旦让他发现端倪,他可能会毁灭更多的证据。”
(16)
傍晚六点,艾尔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开车回家。
路过二道桥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
“阿凡提餐厅”的招牌在暮色中闪烁著暖黄色的灯光。他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没有停车,继续往前开。
回到公寓,他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几乎是空的。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快要过期的牛奶。
他嘆了口气,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体,点了一份抓饭。
等外卖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看著手机。微信朋友圈里,有人在晒美食,有人在晒旅行,有人在晒孩子。热依拉也发了一条,是一张娜扎弹钢琴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又进步了一点点。”
艾尔肯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娜扎穿著白色的连衣裙,坐在钢琴前,神情专注。她的样子越来越像热依拉了,眉眼之间有一种温柔的认真。
他想给热依拉发条消息,问问娜扎的学习情况,但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发。
他怕打扰她。
更怕她不回。
外卖送到了。艾尔肯打开盒子,机械地往嘴里送著米饭,心思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19)
晚上九点,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號码。
艾尔肯皱了皱眉,接了起来:“餵?”
“艾尔肯。”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熟悉。
艾尔肯的心猛地一紧。
“阿卜杜拉?”
“是我。”
艾尔肯握著电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卜杜拉。他一起长大的兄弟。现在,却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你怎么有我的號码?”他问。
“这不重要。”阿卜杜拉说,“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阿卜杜拉说:“艾尔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
“你会明白的。”阿卜杜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阿卜杜拉,你在说什么?你到底——”
“保重。”
电话掛断了。
艾尔肯愣在原地,手里的电话像是千斤重。
阿卜杜拉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他想告诉自己什么?他是在试探,还是在预警?
太多的问號,像一团乱麻,缠在艾尔肯心里。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窗外,乌鲁木齐的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战斗还在继续。
而他,必须准备好迎接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