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娜迪拉的眼泪 长风无声
雨越下越大。
娜迪拉站在一个公交站台下躲雨,看著雨幕出神。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杰森的回覆:
“收到。继续监视。”
就这么简单。四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內容。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十八年了。
她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八年。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身份到另一个身份。她换过无数个名字,睡过无数张床。
可她依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有时候她会在深夜醒来,躺在黑暗中问自己:如果当初没有逃跑呢?如果当初没有被训练营的人找到呢?如果当初没有接受杰森的任务呢?
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会嫁一个普通人,生几个孩子,在某个小镇上开一家裁缝铺,像她母亲那样一针一线地缝补日子。
可是没有如果。
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路。
雨停了。
她从站台下走出来,朝小区的方向走去。
路过一个社区公园的时候,她看见几个老人在凉亭下象棋。还有几个孩子在滑梯上玩耍,笑声清脆。
她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那些孩子的脸上没有任何阴霾,只有纯粹的快乐。
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时候她也这样笑过吗?应该笑过吧。
可是那些记忆已经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另一个人的人生。
她转身离开,步伐有些急促。
(7)
晚上十点,娜迪拉打开电脑。
她要给杰森发一份详细的报告。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著,她一边打字一边思考。艾尔肯今天透露的情报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杰森一定会採取行动。如果是假的……
她不敢想下去。
报告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来。
屏幕上的光標一闪一闪,像一只眼睛在注视著她。
她想起了艾尔肯的眼睛。
那双眼睛今天看她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神情。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
怎么说呢?
像是一种惋惜。
她摇摇头,继续打字。
报告发出去之后,她关上电脑,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去年搬进来的时候就有。她每天晚上都盯著那道裂缝看,看它像一条蛇一样蜿蜒。
今晚那条裂缝看起来格外刺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自己在哭。
眼泪打湿了枕头,她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候她刚完成在土耳其的第一个任务,一个人坐在伊斯坦堡的海边,看著博斯普鲁斯海峡的灯火,哭了一整夜。
那是她最后一次哭。
从那以后,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
可是今晚,眼泪又来了。
像是某个被封印已久的东西忽然被打开,汹涌而出,无法控制。
她想到了艾尔肯。
这三个月的接触,她发现这个男人和她以前遇到的任何目標都不一样。他不贪財,不好色,不虚荣。他沉默寡言,但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他看起来冷漠,但骨子里有一种温度。
有一次,她在街上看见他蹲在路边,给一只流浪猫餵食。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人。
不是那个精明老练的国安干警,而是一个普通的、有血有肉的男人。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感觉。她是来执行任务的,不是来谈恋爱的。可是那种感觉还是来了,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挡都挡不住。
这太危险了。
她必须控制住自己。
可是……
她翻了个身,望著窗外的夜空。
乌鲁木齐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黑。
她忽然想起了一句维吾尔族谚语,是艾尔肯有一次无意中说的:
“迷路的人,看天上的星星就能找到方向。”
可是这里没有星星。
她要怎么找到方向?
(8)
凌晨三点,娜迪拉被噩梦惊醒。
“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你永远逃不掉。”
她大叫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痕跡。
她深吸一口气,下床走到窗前。
外面的城市已经睡了。只有远处的几栋高楼还亮著灯,像是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三点十七分。
忽然,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手机,进入一个加密通讯软体。这个软体是她自己开发的,用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加密算法,杰森不知道,训练营里也没人知道。
她开始打字:
“给艾尔肯。”
“我知道你在查的案子。我可以帮你。”
“但不是现在。”
“等我想好了,会联繫你。”
“不要回復这条消息。”
她把消息发出去,然后刪除了所有痕跡。
这条消息会通过一个复杂的路由系统,最终以一种看起来像垃圾邮件的形式出现在艾尔肯的邮箱里。如果他足够聪明,他会发现那封垃圾邮件里藏著一串特殊的字符。如果他能破解那串字符,就能看到她真正想说的话。
如果他破解不了……
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关上手机,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噩梦。
(9)
第二天一早,专案组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林远山站在白板前面,表情很严肃。
通过监视发现娜迪拉把假情报给了境外,杰森那边很快就要行动了。
古丽娜在一旁坐著,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敲击著,“我这里也有发现,昨天晚上娜迪拉的电脑有一次异常的网络活动,大概是在凌晨三点左右。”
“什么意思?”林远山皱起眉头。
“意思是……她也许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络途径。”
会议室里寂静了几秒。
艾尔肯始终没有开口,他坐在窗边,看著窗外的天空。
“艾尔肯,你怎么看?”林远山问。
艾尔肯收回目光:“让古丽娜继续破解那个数据包。”
“你觉得那个数据包里有什么?”
“不知道,”艾尔肯站起来,“不过我有种感觉……这个女人没我们想像中那么简单。”
他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上。
今天早上他收到一封很奇怪的电子邮件,像垃圾邮件一样,里面都是杂乱无章的gg词,但是他在这些gg词中发现了一串特殊的字符,是按一定规律排列的。
他花了两个小时才破解出这串字符是什么意思。
那是个加密信息。
发件人没有署名,但是他知道是谁。
那条信息让他整个上午都在走神。
“我可以帮你。”
她为何要帮他?
是陷阱吗?还是……
他不知道,但他选择暂时按兵不动,先看看这个女人接下来要怎么玩。
(10)
与此同时,在阿拉木图的一座別墅里,杰森正喝著下午茶。
他身著米色羊绒衫,正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杯伯爵红茶,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远处是天山山脉的雪峰。
“『暗影』的位置暴露了,”坐在他对面的助手说。
“是吗?”杰森吹了吹茶麵的热气,“谁说的?”
“內线提供的情报,中方已经找到他的人了,要实施抓捕。”
“哦。”
杰森的表情没有改变,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下来。
“你觉得这个情报可信吗?”
助手愣了愣“您的意思是……”
“我们的內线是娜迪拉,”杰森的声音很平静,“她最近有点……不太对劲。”
“异常?”
“太顺利了。”杰森站起身,走到窗前,“三个月前我派她去接近艾尔肯·托合提。那个人是中方反间谍部门的骨干,按理说不会那么容易被接近。可是娜迪拉不但成功接近了他,还获取了这么重要的情报。”
“您怀疑她被策反了?”
“不,还不至於。”杰森摇摇头,“我怀疑的是……她被利用了。”
“被利用?”
“艾尔肯可能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份,故意透露假情报给她。目的是让我们做出错误的判断。”
助手的脸色变了:“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杰森沉默了一会儿。
“按兵不动。”
“什么?”
“我说,按兵不动。”杰森转过身,眼神冰冷,“如果这是一个陷阱,我们只要不动,陷阱就无法生效。让他们白忙一场。”
“可是……如果情报是真的呢?『暗影』是我们在中亚最重要的技术专家……”
“牺牲一个『暗影』,换取对中方布局的判断,值得。”杰森重新坐回沙发上,“而且,我要借这个机会测试一下娜迪拉。”
“测试?”
“如果她传回来的情报是假的,说明她已经被中方控制,或者至少已经动摇了。到那时候……”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会亲自处理她。”
(11)
三天后。
娜迪拉坐在公寓里,等待杰森的指令。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电话,没有邮件,没有任何回復。
这太反常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她传回这么重要的情报,杰森应该会立刻做出反应。要么调整“暗影”的位置,要么派人去干扰中方的行动。可是三天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一种解释。
杰森起疑了。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窗外的阳光很好,但她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如果杰森起疑了,她的处境就很危险了。杰森不是一个会留情的人。在这个圈子里,背叛的代价只有一个——死亡。
她必须想办法自保。
可是怎么自保?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艾尔肯。
如果她能说服艾尔肯保护她,用她掌握的情报作为交换条件……
不,太冒险了。她不知道艾尔肯是否收到了她的加密信息,也不知道他看到信息后会怎么想。万一他根本不相信她呢?万一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呢?
她重新坐回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