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雪豹的困斗 长风无声
天快要亮的时候,麦合木提又拿起了手机。
他犹豫了很长时间之后,最终还是打开了那个视频软体。
这一次他搜索了喀什这个词。
无数视频跳了出来。
他隨便点开一个。
画面中有一条古色古香的街巷,两旁都是用黄土砌成的房屋,中间是用石头铺成的小路,已经被磨得光亮。一个卖饢的老头坐在路边,面前摆著一摞金黄色的饢饼,和路过的几个行人聊天。
镜头拉远,他看到了远处的天空。
他没见过的蓝色。乾净透明的、像被洗过好多次的蓝布的顏色。
他看了很久。
於是他看到了一条评论。
评论用维吾尔语写成的:
“哎,我的喀什,我永远的家。”
麦合木提盯著这句话,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从十二岁那年在训练中被打断肋骨之后,他就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教官们说,战士不能哭。哭是软弱的表现,是对敌人的投降。
但现在,在这个黑暗潮湿的窑洞里,在距离“家乡”只有几百公里却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他终於崩溃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五岁那年离开家乡时的夜晚。
想起了他这三十年来走过的路,做过的事,杀过的人。
想起了那些因为他而失去生命的无辜者,想起了那些因为他而家破人亡的家庭,想起了那些因为他而永远无法再见到亲人的孩子。
他是一个战士吗?
不。
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一个被谎言驱动的杀人机器。
一个从未拥有过自己生命的可怜虫。
艾尔肯说得对。
他不是战士。
他是受害者。
(8)
第二天傍晚,老头来接他了。
“走吧。”老头说,“趁天还没完全黑。”
麦合木提站起来,跟著老头走出窑洞。
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带著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红色。
这是他来到这片土地之后,第一次真正看清这里的天空。
很美。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老头带著他穿过一片荒地,走向远处的一辆农用三轮车。
“上车。”老头说,“躲到后面的稻草堆里。”
麦合木提爬上车,钻进稻草堆。乾燥的稻草扎得他浑身发痒,但他一动不动。
车子发动了,顛簸著向前驶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心里有一个奇怪的念头。
如果可以选择,他寧愿被抓住。
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他想……
他想见见那个人。
那个叫艾尔肯的国安干警。
他想问问他,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他想问问他,像他这样的人,还有没有被宽恕的可能?
他想问问他,如果他愿意说出他知道的一切,能不能换来一个……回家的机会?
哪怕只是去看一眼。
看一眼喀什
看一眼母亲的故乡。
看一眼那个他从未拥有过,却又永远无法忘记的地方。
(9)
三轮车在夜色中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
麦合木提躲在稻草堆里,透过缝隙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没有月亮。星星稀稀疏疏地掛在天幕上,像一些即將熄灭的火苗。
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到了。”老头的声音传过来,“下车吧。”
麦合木提从稻草堆里爬出来,跳下车。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栋废弃的厂房前面。厂房的铁门锈跡斑斑,玻璃窗早就碎了,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任何东西。
“进去,”老头说,“里面有人等你。”
麦合木提犹豫了一下。
“什么人?”
老头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比划了一下厂房的门。
麦合木提走近,推开门,那扇沉重的铁门发出声响,他走进去。
厂房里面很大,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生锈的铁柱子撑著快塌下来的屋顶。
角落坐著人。
麦合木提警惕地盯著那个人。
“你来了,”那个人说。
是男声,嘶哑,低沉。
“你是谁?”麦合木提问。
那人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破窗户透过来的微光,麦合木提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头髮花白,满脸都是皱纹,但是眼神很犀利。
“我叫阿不都拉,”那人说,“三十年前,我是你父亲的战友。”
麦合木提的身体僵住了。
“你……认识我父亲?”
“当然是了,”阿不都拉苦笑了下,“我们是一块从那边过来的,也是一块加入组织的,你父亲死的那晚我就在旁边。”
麦合木提感到一阵眩晕。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他从小就被告知,父亲是死於“敌人的迫害”。
阿不都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父亲是被组织杀死的。”
麦合木提感到自己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什么?”
“他想带著你们离开。”阿不都拉的声音很平静,“他发现组织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他发现那些所谓的『圣战』只是某些人谋取私利的工具。他想带著你和你母亲回去,回到国內,重新开始生活。但组织不允许任何人离开。所以……”
他没有说完。
但麦合木提已经明白了。
他的父亲不是英雄。
他的父亲是一个想要回家的人。
一个被组织杀害的人。
一个和他一样的……受害者。
(10)
“为什么……”麦合木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
阿不都拉走到他面前,直视著他的眼睛。
“因为我不想看著你走同样的路。”他说,“我在这边待了三十年。三十年,我做过很多事,杀过很多人,毁掉过很多家庭。直到最近几年,我才开始醒悟。我们被骗了。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麦合木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这几天看了什么。”阿不都拉继续说,“那些视频是真的。那边的人过著正常的生活,他们並不需要被『解放』。我们以为自己是战士,其实只是棋子。被人利用来製造恐慌、製造仇恨、製造分裂的棋子。”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阿不都拉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继续逃。我可以帮你找到一条路,逃出这个国家,回到那边去。但你要知道,回去之后等待你的只有两种命运:要么被组织利用,继续当他们的工具;要么因为这次任务失败被清除掉。”
“第二呢?”
“第二,你可以选择投降。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他们。组织的结构,成员的名单,资金的来源,未来的计划——所有你知道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但至少你可以做一个正確的选择,你可以……”
阿不都拉停顿了一下。
你可以说“你可以对得起你的父亲”。
麦合木提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刀,握过枪,握过引爆器。
这双手杀过人,杀过很多无辜的人。
这双手沾满鲜血。
但是也许……
可能还来得及。
他抬头看著阿不都拉。
“你呢?”他问,“你选了什么?”
阿不都拉笑了。
那是一个苦涩的、疲惫的,却也有著一丝释然的笑容。
“我已经老了。”他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但在我死之前,我想做一件对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麦合木提。
“这是一个联繫方式。”他说,“如果你决定投降,可以打这个电话。他们会来接你。”
麦合木提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號码。
“你怎么会有这个?”
阿不都拉没有回答。
他只是拍了拍麦合木提的肩膀,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麦合木提叫住他,“你要去哪里?”
阿不都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家。”他说,“我要回家。”
然后,他走出了厂房,消失在夜色中。
(11)
麦合木提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手里握著那张纸条。
他不知道阿不都拉说的“回家”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真的回家。
也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回家”。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做出选择了。
继续逃,还是投降。
继续当一个工具,还是做一个人。
他想起了那个烤饢的男人,想起了那个吃饢的小女孩,想起了那群跳舞的老人,想起了那个骑毛驴的小男孩。
他想起了母亲最后的话。
“如果可以……带我骨灰……回家乡……”
他做不到。
他不知道母亲的骨灰在哪,他无法带她回去。
但也许,他可以替她回去看一眼。
哪怕是隔著铁栏杆。
哪怕是在监狱的窗户里。
哪怕只是在心里想像著那片土地的样子。
他低头看著那张纸条,上面的號码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掏出手机,开始拨號。
(12)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你好。”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请问是哪位?”
麦合木提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好?”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请问有什么事?”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我叫麦合木提。代號『雪豹』。我是你们要找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请稍等,”那个声音说道。
之后就是一阵杂音,好像是有人在交接过电话。
几秒之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沉稳,平静,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麦合木提?”那人说,“我们认识。”
麦合木提的心“咯噔”一下。
是的。
就是他。
“我……”麦合木提的声音很抖,“我想……投降。”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里?”艾尔肯问。
麦合木提说出厂房的位置。
“好,”艾尔肯说,“我来接你,在原地等著,不要走。”
“等等,”麦合木提拦住他,“我有个请求。”
“什么?”
“如果可以……”麦合木提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去喀什看看,就看看,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麦合木提以为断开连结。
艾尔肯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我尽力。”
麦合木提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鬆动了。
“谢谢,”他说。
“別谢我,”艾尔肯说,“是你做了个好决定。”
电话掛断。
麦合木提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
窗外,天边露出一点鱼肚白。
他不知道等待著他的將会是什么。
但是至少这一次,他做出了选择。
是一个想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