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父与子 长风无声
他抬起头,看著艾尔肯的眼睛。
“他把那孩子放了。”
(5)
艾尔肯觉得自己听错了。
“您说什么?”
“你爸把那孩子放了,”老人又重复了一遍,“放走了。”
风穿亭而入,有些凉意,艾尔肯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都冷了。
“怎么可能?”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爸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
“我知道你不信,”老人打断他,“当年我也不信,我和他吵了一架,差点打起来。”
他再一次喝了一口酒,好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那天晚上你爸回来的时候一身土,眼睛红红的,我问他追到没有,他说追到了,我问人呢,他说跑了,我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了——你爸那身手,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跑得掉?”
后来我逼他说出来才说实话
老人的眼睛变得十分悠远,就像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一样。
“他说他追到那孩子的时候,那孩子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抱著自己的膝盖,浑身发抖,你爸走过去,那孩子抬头看著你爸,脸上全是泪水,眼里没有恨意,只有害怕。”
“你爸说,那一刻他想起了你。”
艾尔肯的心猛地一紧。
“想我?”
“那年你也五岁,你爸说,那个孩子的眼睛跟你一样,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他蹲下身子问那个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孩子不说话,只哭,他又问,你想回家吗?孩子还是不说话。”
老人嘆口气。
“你爸说,那个孩子身上穿的衣服破烂不堪,脚上的鞋子露出脚趾头,瘦得皮包骨头,你爸问他,你饿不饿?孩子点了点头,你爸就把身上带的乾粮全给了他,一块饢,两个鸡蛋。”
艾尔肯听著,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著。
“然后呢?”
“然后你爸就点了点方向,跟那孩子说:你看那边走,走到天亮,就能看见村子,去吧,以后也別再回来。”
老人话音没落下,整个人就仿佛卸掉千斤重担。
“那孩子就走了?”
“走了,消失在夜色里,再也没回头,”
艾尔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能想像得出,漆黑的山里面,父亲一个人站在那里,看著那个瘦小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看不见。
“后来呢?组里知道这事吗?”
“我没报告,”老人说,“我命是你爸救的,我不会害他,再说了,那孩子才五岁,又没犯啥大罪,抓回来也是送去改造,你爸想的是,让他在高墙里长大,不如给他条活路,也许他自己就明白。”
“这是违纪的,”艾尔肯小声说。
“我知道,你爸也知道,但是他说他不后悔,他说那孩子的眼睛会跟著他一辈子,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老人看著艾尔肯,眼神有些复杂。
“你爸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对敌人狠,可是对咱们孩子却下不了手,他总说孩子是无辜的,都是大人教坏了。”
艾尔肯没说话。
他心里想著一件事情。
一件让他浑身发凉的事。
“库尔班叔,”他开始说话,嗓子有点儿哑“那个孩子……之后有没有他的消息?”
老人摇摇头:“没有,那片山区太大了,村子也多,根本查不到,你爸后来打听过几次,都没有消息,你爸一直以为那孩子找到了活路,好好的活著。”
艾尔肯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老人想了想:“你爸好像问过,叫……麦合木提,对,就是这个名字,麦合木提。”
(6)
艾尔肯觉得天旋地转。
麦合木提。
这个名字如同一把刀,狠狠地刺入他的心口。
“您確定?”他声音变了,“確定叫麦合木提?”
老人有些疑惑地看著他问道:“怎么了?你认识这个人?”
艾尔肯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亭子边沿,背对著老人深吸了一口气。
麦合木提。
代號“雪豹”的麦合木提。
那个三十年前偷渡出境的二代。
那个从未见过真实新疆,却被洗脑成“斗士”的人。
那个在审讯室里对他说“你不懂我们”的人。
就是当年父亲放走的那个孩子?
这怎么可能?
这太他妈的荒诞了。
“艾尔肯?”老人在身后叫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艾尔肯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
“没事,库尔班叔。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老人打量著他,目光里有一丝洞察。
“你现在办的案子,跟这个名字有关?”
艾尔肯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人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孩子……没有重新做人?”
“没有。”艾尔肯的声音很轻,“他被带到了境外,接受了训练,成了……”
他没说下去,但老人已经懂了。
“老天爷。”老人喃喃著,“老天爷啊。”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灰白,苍老的手开始发抖。
“你爸知道吗?他牺牲之前……”
“不知道。”艾尔肯说,“他牺牲的时候,麦合木提还在境外。”
老人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都是命啊。”他哽咽著,“都是命。”
(7)
艾尔肯扶著老人往墓园外走。
老人的脚步变得很慢,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那个消息对他的打击太大了,大到他需要用全部的力气才能支撑著不倒下。
“库尔班叔,”艾尔肯轻声说,“这件事不怪我爸。”
老人摇摇头,没说话。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爸的选择……我理解。”
老人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他。
“你真的理解?”
艾尔肯点点头。
父亲当年放走的那个孩子,本来有可能成为另一个人的。如果他真的找到了村子,找到了活路,如果没有人把他带走,把他送到境外,把他洗脑成一个“战士”……
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命运没有给他那个机会。
“我爸牺牲的时候,”艾尔肯说,“我恨了很久。恨那些害死他的人,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后来我想通了,恨没有用,要做点什么才有用。”
他扶著老人继续往前走。
“现在我在做的,就是我爸没做完的事。抓坏人,保护好人,让那些被利用的人回头。”
老人看著他,眼睛里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
我跟他不一样。艾尔肯说,他心软,我心硬。
老人笑了,笑得很苦涩。
心硬才能活得久。你爸就是心太软了。
他们走到墓园门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应该是老人的儿子。
爸,您怎么这么久?
老人摆摆手:碰到老战友的儿子了,聊了几句。
他转过身,看著艾尔肯。
艾尔肯,以后有空来家里坐坐。你爸生前的一些东西,我那儿还有。
艾尔肯点点头:好。
老人上了车。
车窗摇上去,黑色轿车缓缓开走,消失在路的尽头。
(8)
艾尔肯一个人站在墓园门口,站了很久。
他点了一根烟。
父亲牺牲前在追查麦合木提?
父亲知道当年那个孩子没有重新做人,而是被带到了境外,变成了敌人?
如果父亲没有牺牲,他会怎么做?
会亲手把麦合木提抓回来吗?
艾尔肯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命运兜兜转转,把这个答案的权利交给了他。
父亲放走的人,最终要由儿子来收拾。
这算什么?
报应?
补偿?
还是某种宿命?
(9)
艾尔肯开车返回,心事重重。
库尔班叔的话一直在他耳边迴荡:
你爸指了个方向,跟那个孩子说,朝著那边去,一直走到天亮,就能看到村子,去吧,就別再回来了。
別再回来了。
父亲当年肯定觉得,那个孩子会听他的话,会找到村子,找到好心人收留,会读书,会长大,会结婚生子,会成为一个普通人,过著普通人的生活。
可是命运偏偏给父亲开了一个玩笑。
那孩子没找到村子,或者找到了,又被带走了,被送出境,灌输仇恨,训练成杀手,当成工具。
三十年后,他回来了。
不是作为一个重新做人的“人”,而是作为一个“战士”,一个“雪豹”。
他回来了,带著任务回来的,还带著仇恨,还有这些年被灌输的那些个谎话。
而抓他的人,正是放他走的那个人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