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追捕北极先生 长风无声
“你怎么能保证不出事?”
艾尔肯看著他,目光平静。“我不能保证。但如果我们六个人一起走主路线,杰森还会设至少两到三个陷阱。我们的体能已经开始下降了,再中两次陷阱,可能就追不上了。”
“那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你们继续沿著主路线追。杰森会以为我们所有人都在后面,他的注意力会放在牧道方向。等他到了三號营地,发现后路被堵,前面又有追兵,他就无路可走了。”
小刘还想说什么,被老周拉住了。
“听头儿的。”老周说,“他做事有分寸。”
艾尔肯点点头,接过老周递来的绳索,开始往西北方向移动。
走出几步之后,他听见背后传来小刘的声音:“头儿,小心。”
他没有回头。
只是挥了挥手。
(8)
採矿道確实难走。
不,“难走”这个词太轻描淡写了。这条路根本就不是给人走的。
艾尔肯在碎石堆里摸索前进,每一步都要先试探脚下的岩石是否稳固。有好几次,他踩中的石头突然鬆动,差点把他带下悬崖。
最危险的是那段冰壁横切。
老周说的六十米绳索,他用了四十米。剩下的二十米缠在腰上,以备不时之需。
冰壁大约有七八十米长,坡度超过六十度,表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浮雪。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让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艾尔肯把冰镐插进冰层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不敢往下看。
横切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左脚突然打滑。整个人失去平衡,身体往外倾斜,胃里一阵翻涌。他本能地把冰镐往冰层里狠狠一砸,镐尖入冰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心惊。
悬住了。
他趴在冰壁上,喘了好几口气,才重新稳住身形。
继续前进。
二十分钟后,他终於通过了那段冰壁。
双腿发软,双手颤抖,冷汗浸透了內衣。但他没有时间休息。
看了一眼手錶。
他比预计的时间快了十二分钟。
如果一切顺利,他应该能比杰森更早到达三號营地后方。
(9)
三號营地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几间破败的土坯房子散落在山坳里,屋顶的確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木樑。房子周围长满了杂草,或者说,是曾经长满了杂草——现在那些杂草都被雪埋住了,只剩下枯黄的尖端顽强地从雪层里探出来。
没有人。
杰森还没到。
艾尔肯找了一个隱蔽的位置,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掏出望远镜观察营地。
三间土坯房。一间最大的应该是曾经的物资仓库,另外两间小的可能是住所。仓库的墙上有一个窗洞,没有玻璃,正对著东南方向——那是杰森会来的方向。
两间小房子之间有一条窄巷,宽度大约一米五。如果杰森想穿过营地往西边走,那条窄巷是必经之路。
艾尔肯收起望远镜,开始在脑子里推演各种可能性。
杰森会怎么做?
他会不会在营地外围先观察一圈?会。他是老手,不可能直接闯进一个陌生的环境里。
他会不会发现自己的存在?有可能。但艾尔肯选择的位置在营地西北角,杰森从东南方向来,视线会被仓库挡住。
他会在营地里待多久?不会太久。杰森知道后面有追兵,他的首要目標是儘快越境。营地只是一个途经点,不是目的地。
那么,最佳的拦截时机是——
杰森进入窄巷的时候。
那条窄巷两边都是土坯墙,没有掩体,没有退路。只要堵住两端,他就无处可逃。
(10)
等待是最难熬的部分。
艾尔肯趴在岩石后面,感觉时间像是凝固了一样。风不停地吹,雪粒打在脸上,带来细密的刺痛。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儘管戴著手套,寒冷还是像毒蛇一样钻进骨头里。
他开始走神。
想起了许多事情。
想起父亲牺牲那天,凌晨三点,母亲接到电话,整个人就跟没了魂似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想起阿里木,那个从小一块长大的髮小,那个曾经跟他在莎车老城区的街巷里追逐打闹的少年,他们曾经说好,等长大以后一起做大事,什么是大事?谁也说不清楚。
我怀念热依拉。
离婚那天她签字的时候手抖得不错,但是脸上没有表情,他知道她是故意的,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
三年了。
三年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
想起了娜扎,女儿上周发了一张照片给他,是她在学校拿到了三好学生的奖状,照片上的小姑娘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新月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11)
杰森出现在营地东南方向的山坡上。
距离大约四百米。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四周。果然如艾尔肯所料,他不会贸然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
艾尔肯压低身子,把呼吸放到最轻。
杰森花了大约十分钟,才慢慢接近营地边缘。他绕著营地走了半圈,从北侧绕到西侧,又从西侧绕回南侧。
在寻找陷阱。
也在寻找可能的埋伏者。
艾尔肯躲在岩石后面,纹丝不动。
杰森绕了两圈之后,终於走进了营地。他先进了仓库,待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出来,朝两间小房子之间的窄巷走去。
就是现在。
艾尔肯从岩石后面站起来,举起枪。
“不要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坳里迴荡,显得有些苍白。
杰森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艾尔肯?”杰森用流利的汉语说,声音里带著一种奇怪的平静,“我以为你在后面呢。”
“你以为错了。”
“是啊,我以为错了。”杰森缓缓转过身来,双手举过头顶,脸上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你走的是採矿道?那条路很危险,我没想到你会冒这个险。”
“你还有很多事情没想到。”
“比如说?”
“比如说,”艾尔肯的枪口对准杰森的胸口,“你在中国活动了二十多年,以为自己很了解这片土地。但你只了解表面。你不了解这里的人。”
杰森沉默了几秒。
“你说的是阿里木吗?”
艾尔肯没说话。
“他跟我说了很多关於你的事,”杰森还是平静地说著,“他说你从小就倔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还说……你爸去世的时候,你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得稀里哗的,可是从那以后,就没人见过你再掉眼泪。”
“闭嘴。”
“你知道吗,艾尔肯,你和我其实挺像的,杰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们都是为了某种信念而战,只是我们的信念不一样罢了。”
“我们不一样,”艾尔肯说,“你的信念是分裂和破坏,我的信念是守护。”
“守护什么?一个政权?一个国家?”
“一片土地,”艾尔肯说,“和这片土地上的人。”
杰森看著他,眼神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你真的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吗?”
“我不需要相信,”艾尔肯说,“我只需要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