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对峙 长风无声
第二发子弹打在金属架上,迸出一串火星。
艾尔肯没有停顿。他一个翻身,从金属架的缝隙里钻出去,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匕首。那是老骆驼送他的,说是南疆老手艺人打的,削铁如泥。
黑衣人的反应也很快。他调整枪口,准备再次开火——
但艾尔肯更快。
他的匕首脱手而出,不是朝黑衣人的身体,而是朝他的手腕。刀锋划过一道弧线,正中目標。
黑衣人惨叫一声,枪掉在了地上。
艾尔肯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他几步衝上去,一记肘击打在黑衣人的太阳穴上。对方的眼睛翻白,直挺挺地倒下去。
从第一声枪响到黑衣人倒地,一共用了四秒钟。
杰森愣在原地。
他显然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发展——一个情报分析员出身的人,怎么可能有这种身手?
但艾尔肯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你忘了一件事,”艾尔肯捡起地上的枪,“我父亲是一线干警。我从八岁开始就跟著他练。”
杰森的手慢慢伸向自己的枪。
“別动。”艾尔肯说。
杰森停住了。
“你不会开枪的,”他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你需要我活著。需要我供出更多的东西。”
“你说得对,”艾尔肯把枪口对准他的膝盖,“但我不需要你的腿。”
杰森的脸抽搐了一下。
“艾尔肯,”他开始后退,“我们可以谈谈——”
“谈什么?”艾尔肯跟上去,“谈你们怎么利用阿里木?谈你们怎么在边疆煽动仇恨?谈你们这二十年来往我们这片土地上埋了多少钉子?”
“我只是执行命令——”
“执行命令?”艾尔肯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他逼近杰森。
杰森的后背撞上了墙。
无路可退。
“所以別跟我说『执行命令』,”艾尔肯说,“你们种下的每一颗恶果,总有一天会回到你们头上。”
他举起枪。
杰森闭上了眼睛。
(5)
枪没有响。
艾尔肯看著杰森,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枪收了回去。
“我不会杀你,”他说,“不是因为你值得活,是因为你死了太便宜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銬,扔到杰森脚下。
“自己銬上。”
杰森睁开眼睛,看著那副手銬,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古怪的笑,带著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他问。
“没结束,”艾尔肯说,“但对你来说,结束了。”
“不,”杰森摇头,“我是说……你以为你贏了?”
他慢慢弯下腰,做出要去捡手銬的动作。
但他的手没有伸向手銬。
而是伸向藏在裤腿里的另一把匕首。
动作很快——但还是不够快。
艾尔肯在他出手的瞬间就已经判断出了他的意图。他侧身闪过那一刀,同时反手抓住杰森的手腕,用力一拧。
杰森的匕首掉落。
但他没有放弃。他用另一只手肘击向艾尔肯的面门,被格挡;又用膝盖顶向艾尔肯的腹部,被侧移躲开;最后他乾脆整个人扑上来,试图用体重优势把艾尔肯压倒。
两个人滚倒在地。
那一瞬间,艾尔肯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了小时候跟父亲在院子里摔跤,父亲总是让著他,让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
他想起了在北大读书时的那些夜晚,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写代码,窗外是未名湖的月光。
他想起了热依拉,想起她穿著婚纱朝他走来时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愿意”时眼角的泪光。
他想起了娜扎,想起她刚出生时那么小一团,躺在他怀里,攥著他的手指不肯鬆开。
他想起了母亲做的饢,热腾腾的,外脆里软,咬一口满嘴都是家的味道。
然后他用尽全力,一记头槌砸在杰森的鼻樑上。
杰森惨叫一声,鬆开了手。
艾尔肯翻身而起,一脚踩住杰森的胸口,把枪口抵在他的额头上。
“最后一次,”他说,喘著粗气,“自己銬上。”
杰森躺在地上,鼻血糊了一脸。
他盯著艾尔肯看了很久,终於笑了。
“你贏了,”他说,“这一局,你贏了。”
他慢慢举起双手,让艾尔肯把手銬銬上。
“但你知道吗,”他一边被銬,一边说,“这只是一局而已。还会有下一局,再下一局,一直到……”
“到什么?”艾尔肯问。
杰森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了直升机的轰鸣声。增援终於到了。
艾尔肯站起身来,看著天边越来越近的那几个黑点。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是古丽娜发来的消息:数据清除完毕。伺服器已空。我们贏了。
艾尔肯把手机收好,朝天边那几架直升机挥了挥手。
风又开始颳了。
但这一次,是从东边吹来的,带著一丝草原和雪山的气息。
(6)
事后很多人问艾尔肯,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他总是说,没想什么。
但其实他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阿里木,想到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髮小,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他想到了那些年少时的夏天,他们一起在葡萄架下乘凉,一起偷吃邻居家的西瓜,一起畅想以后要当什么样的人。
那时候阿里木说,他要当科学家,造一艘飞船,带全村的人去看看外边的世界。
现在想来,他確实看到了外边的世界。只是那个世界,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艾尔肯不知道阿里木还有没有救。也许有,也许没有。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
他能决定的,只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直升机降落的时候,林远山第一个跳下来。
这个平时沉稳得像块石头的老傢伙,脸上居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你小子,”他快步走到艾尔肯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嚇死老子了。”
“我没事。”艾尔肯说。
“没事?”林远山指著他的额头,“那是什么?”
艾尔肯伸手摸了摸,才发现自己的额头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大概是刚才和杰森扭打时蹭到的。
“小伤。”他说。
林远山瞪了他一眼,然后一把把他抱住了。
这个拥抱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林远山放开他,清了清嗓子,恢復了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把人带走,”他冲手下的人吩咐道,“记者来之前全部撤离。”
艾尔肯看著杰森被押上直升机,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林,”他叫住林远山,“热依拉那边——”
“已经处理了,”林远山说,“你还没动手的时候,我就让人去了。你前妻和你女儿都没事,一根头髮都没少。”
艾尔肯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谢了。”他说。
“谢什么,”林远山转过身去,“我是你领导,保护好同志的家属是我的责任。”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妈的饢店,我替你看著呢。你走那天她烤了一炉新饢,让我带给你。结果你跑太快,我没追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艾尔肯手里。
“凉了,不过还能吃。”
艾尔肯接过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金黄色的饢。
虽然凉了,但还是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气。
是家的味道。
艾尔肯看著那块饢,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捧著那块饢,看著远处的天山,看著那些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雪峰,看著这片他守护的土地。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爸,我做到了。”
风吹过来,带走了他的声音。
但他知道,父亲一定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