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3章 「雪豹」的审判  长风无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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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离开,三十五岁回来。

他对这片土地的记忆几乎是空白的。所有关於“家乡”的印象,都来自父母的讲述,来自境外组织的灌输,来自那些被篡改过的视频和照片。

他们告诉他,这里是地狱。

他们告诉他,这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们告诉他,他有责任去“解放”这片土地。

可当他真正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什么?

整洁的街道,繁华的市场,孩子们在学校里读书,老人们在公园里下棋。人们用维吾尔语聊天,用汉语做生意,用各种语言说著“你好”和“再见”。

没有地狱。

没有水深火热。

只有生活。

普通的、平凡的、真实的生活。

(6)

墓地在喀什郊外的一个山坡上。

六月的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麦合木提戴著手銬,在两个武警的押送下,沿著石板路往山上走。

艾尔肯跟在后面,保持著几步的距离。

这是他主动要求来的。周敏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出於某种责任感,也许是出於某种好奇心。

他想看看,“雪豹”站在母亲坟前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墓地很安静。

这里埋葬的大多是普通人,农民、工人、教师、医生。墓碑也很普通,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只是简单地刻著名字和生卒年月。

麦合木提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在找。

找一个名字。

“到了。”带路干部停下脚步,指著前面一座不起眼的坟塋,“就是这里。”

麦合木提站住了。

(7)

武警鬆开了他的手銬。

这是特批的,只有十分钟。

麦合木提跪了下去。

膝盖触碰到泥土的那一刻,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

“阿娜……”

他开口了,用的是维吾尔语。

很生疏。他已经很多年没用这种语言说过话了。在境外的时候,他们说俄语、说哈萨克语、说英语,就是不说维吾尔语。因为那是“旧世界”的语言,是“需要被解放的人民”的语言。

可此刻,跪在母亲坟前,他发现自己只能用这种语言说话。

“阿娜,我回来了。”

风吹过来,吹动了坟头上的野草。

“我……我做了很多错事。”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骗了我,阿娜。他们告诉我,这里很可怕,告诉我要去战斗,要去解放你们。可我到了这里才发现,你们不需要解放。你们活得很好。是我被蒙蔽了。是我太蠢了。”

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滴落在黄土上。

“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死的。他们没告诉我。”

他用手指触摸著墓碑上的字跡。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我对不起您,阿娜。我对不起您,对不起这片土地。我……我再也没有脸回来了。”

他把额头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艾尔肯站在几米外,看著这一幕。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在暴恐袭击中牺牲的老国安,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他想起母亲帕提古丽每年清明节都要去给父亲上坟,嘴里念叨著“老头子,我又来看你了”,然后在坟前坐一下午。

失去亲人的痛苦,是一样的。

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管你是英雄还是罪人。

(8)

十分钟很快就到了。

武警走上前,重新给麦合木提戴上手銬。

他没有反抗,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站了起来。

“走吧。”他说。

声音很平静,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艾尔肯走上前,和他並排站著。

风从喀喇崑崙那边吹过来,带著雪水的凉意,吹过这片古老的土地,吹过那些沉默的墓碑,吹过两个曾经站在对立面上的人。

很久之后,麦合木提开口了。

“艾尔肯。”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杀了我。”

艾尔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那是你的命不该绝。”

“不,”麦合木提摇摇头,“是你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回来的机会。”

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坟塋。

“我会好好活著的。等我出来,我要回到这里,给她修一座像样的坟。然后……然后在这里住下去。哪儿也不去了。”艾尔肯点点头。

“那就好好改造。”

“我会的。”

押送车点著火,等著在不远处。

麦合木提被武警带著朝车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下。

阳光洒在墓地上,洒在那些高低不平的坟塋上,也洒在他从没真正了解过的故土上。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甜的。

和他想像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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