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她在靠里的那张床上躺下，背对著维洛克。船舱里很安静，只有船体破浪的轻微哗啦声，还有木头结构受压的吱嘎声。

维洛克坐在另一张床上，开始冥想。

海上生活比想像中单调。

白天，船在无边的蓝色里航行，前后左右都是海，偶尔能看见远方的海鸟或浮木。夜晚，星空低垂，像一大把碎钻石撒在黑丝绒上。水手们轮流值班，瞭望，调整帆向。日子一天天过，没什么变化。

奥莉薇婭的状態一天不如一天。

头半个月，她还能每天上甲板走走，看看海，吹吹风。后来就渐渐走不动了，多数时间躺在船舱里。她醒著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有时一睡就是大半天。

维洛克每天照顾她。餵她喝水，帮她翻身，用微光癒合术缓解疼痛。奥莉薇婭清醒时会跟他说话，说些零碎的往事——小时候在海边捡贝壳，第一次看见巫师时的震撼，还有他们三人组第一次任务时的狼狈。

她说得很慢，常常说著说著就睡著了。维洛克就坐在床边，听著她平缓下来的呼吸声，看著舷窗外一成不变的海。

有时她会突然醒来，眼神涣散地问：“我们到哪了？”

“还在海上。”

“哦。”她就又闭上眼睛。

两个月后的一天清晨，瞭望台上的水手突然喊起来。

维洛克走上甲板。东方海平线上，一道巨大的、翡翠色的光幕从海面一直延伸到天空尽头。它像一道墙，把世界分成两半：这边是巫师活动的海域，那边是凡人生活的疆域。

翡翠屏障！

看到这道依旧雄伟，和三十多年前没有任何区別的翡翠屏障，维洛克竟然有些恍惚，他们这一批学徒的命运就是从这里开始改变。

加布里埃尔……凯莱布……阿拉斯塔……

船向著光幕驶去。距离越近，越能感受到那股庞大的能量——不是压迫感，而是某种……疏离感。像是一道无声的宣告：此界与彼界，不可逾越。

船头触碰光幕的瞬间，维洛克感觉到体內能量被轻微压制了一下。很短暂，像穿过一层薄薄的膜。然后船就过去了。

回头看，翡翠屏障在身后微微发光，像一道永不停歇的极光。

从这天起，海水的顏色变了——从深蓝变成了偏绿的蓝。偶尔能看见远处有凡人的渔船，帆是朴素的褐色。

世界变得真实起来。或者说，变得平凡起来。

又过了半个月，奥莉薇婭几乎起不了床了。

她清醒的时间每天不到两小时，而且越来越迷糊。有时会把维洛克认成別人，叫他“罗兰”。有一次她突然抓住维洛克的手，很用力，指甲掐进他皮肤里。

“別让他们找到我。”她低声说，眼睛里满是恐惧，“別让他们把我带走……”

“谁？”维洛克问。

但奥莉薇婭已经闭上眼睛，又睡著了。

维洛克坐在床边，看著她沉睡的脸。衰老在她身上加速了——头髮掉得更多，皮肤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她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左眼的衰败视觉里，她的生命光点像风中残烛，隨时会灭。

他伸手，轻轻把她额前一缕花白的头髮拨开。

距离群岛还有一个月航程。

听水手说，如果风向不变，应该能在下个月的这个时候靠岸。

维洛克大部分时间待在船舱里。他继续研究潮汐数据，继续推演寂灭能量的特性，但注意力总会被奥莉薇婭的呼吸声拉回来。

那呼吸声太轻了，轻得让人不安。

有天夜里，奥莉薇婭突然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著舷窗外满天的星星，看了很久。

“维洛克。”她轻声说。

“嗯。”

“我有点怕。”

维洛克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不是怕死。”她转回头，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是怕……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她伸出手。维洛克握住，那只手轻得像枯叶。

“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你说。”

“我死了以后，別把我留在陆地上。”奥莉薇婭的声音很平静，“把我撒进海里。让我跟著潮水走。”

维洛克握紧她的手。

“好。”

奥莉薇婭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很淡，但真实。

“谢谢。”她说，然后闭上眼睛，又睡著了。

维洛克坐在黑暗里，听著她的呼吸声，听著船破浪的声音，听著这个凡人世界深沉的、无边的寂静。

一个月。很快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