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多余的碗筷 守竹人
“噢耶。”蒋欣宇对著天空比出胜利手势。
推开门,客厅飘来熟悉的香气,东坡肘子的浓油赤酱、酒酿南瓜的清甜、白菜豆腐汤的清爽。
蒋欣宇偏瘦,外公说他是肥肉吃得太少,身体不吸收,而蒋欣月认为恰恰是肥腻影响他的身体,两人僵持不下。以往只要蒋欣月在家,家里必然没有肥肉菜品。
外公还在厨房忙碌,听到外面有动静赶紧走了出来,“满儿,你回来了。二狗子,你坐啊。”
蒋欣宇得到外公的认可后,迫不及待地坐上了背对大门的位置。
“外公,你也快点来吃,我们家里今天是有客人吗?”外公,母亲,她和弟弟,四个人,外公並不知道此刻她会回来,但桌面上却提前整整齐齐摆了四副碗筷,踟躕片刻后,她又补充了一句,“我要不要去叫妈妈?”
“不用了,我叫过了,她身体有些不舒服,让她休息一下。”
外公没有解释另外一副碗筷的事情,在和蒋欣月相对的位置坐下后,便用筷子夹起菜来。
现在开始动筷子,意味著没有別的客人了。她有些疑惑,正想追问,目光扫过弟弟,见他朝自己摇了摇头,马上心领神会,赶紧埋头吃饭。饭很软,但对蒋欣月来说,却怎么也吞不下去。她用力咽了好几口,盘子里的菜她一次没夹,她只能藉口自己有点感冒,放下碗筷坐到了饭厅的一旁。若不是突然回家,或许她也不会看到这样一幕,她已经猜到了多余的碗筷是给谁准备的。
蒋欣宇左顾右盼,对著东坡肘子盯著看了好几次,伸出筷子碰了一下酥皮,又触电般地缩了回去。终於,他鼓起勇气看了看坐在身后的蒋欣月,见她点点头,这才放心地用筷子分开一块肘子的酥皮,將它满意地夹回自己的碗中。
而外公的食量並不佳,两块酒酿南瓜匆匆下完了小半碗米饭。然后,站起身来,坐到了蒋欣月的身边,袖口还沾著未洗去的竹屑。
“你外婆当年最爱吃肘子。”他望著上席空位,声音轻得像片竹叶,“她说瘦肉塞牙,肥肉腻人,只有肘子的酥皮刚刚好。”
记忆突然漫过童年,每逢清明节,家里总会准备一桌很丰盛的菜,几个酒杯,杯里盛装半杯酒。外公外婆神神叨叨將大门虚掩,说让家族的各位“先人”先来吃饭,然后又走到一边让她和弟弟噤声。等个十来分钟,又回到桌边,说先辈们慢走,剩下的饭菜晚辈们吃,他们这才能上桌。
那时候可把蒋欣月嚇得不轻,总认为老人家能看到他们看不到的一些脏东西。年长后,反而不在意了,认为那些皆是无意义的奠记罢了,怀念在某个特殊的时间点去世的人还能坐在一起吃一顿饭。
今天桌面上没有酒杯,外婆確实从不喝酒。蒋欣月忽然想起,明天就是外婆的忌日,与她和弟弟的生日仅隔一天。蒋欣月望著上席的空位,忽然读懂了外公的“痴情”。那些被她视为“多余”的碗筷,那些年復一年的“迷信”仪式,何尝不是岁月深处未说出口的“我想你”。
蒋欣月指尖摩挲著手机壳,再次翻出在竹苑拍的老照片,画面里中间的那位中年妇女正对著镜头笑,鬢角別著朵白色梔子花。“外公,”她將语气放得更轻缓,“你和外婆……真的只是普通农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