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捉住那只作乱的手，嗔道：“官人，说正经事呢。”

“我这不也在做正经事么。”西门青低笑，將她整个人翻转过来，面对著自己。

四目相对，烛光在彼此的瞳孔里跳跃。

许久，她才从他怀里微微仰起头，一双杏眼在昏黄的光线下，像浸了水的黑玉。

“官人，”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忐忑，“妾身听人说，庄子上如今盖了好多新屋，住了几百號人，比咱们临清一个百户所的人还多。那么多人聚在一处，往后……可都安稳？”

她不懂什么工坊，什么营生。

她只知道，人一多，是非就多。

这西门府里不过几十口人，便已是风波不断，那几百个素不相识的工匠聚在一处，万一闹出什么事端，可怎么收场。

西门青低头看著她眼中的忧虑，笑了。

他没有跟她讲什么规矩制度，也没有提什么军事化管理。

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著她光洁的脸颊。

“你当是养了一群狼？”他声音里带著笑意，“我养的是一群会下金蛋的鸡。只要每日餵饱了，它们便会老老实实下蛋，比谁都听话。”

吴月娘被他这话说得一怔，隨即也忍不住笑了，嗔怪地在他胸口轻捶一下。

“官人又说浑话，哪有把人比作鸡的。”

“在我眼里，就是这个理。”西门青收回手，將她散落的一缕鬢髮掖到耳后，“府里那些个下人，一个个都有自己的心思，反倒难管。庄子上那些工人不同，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一家人能吃饱穿暖，有个遮风挡雨的屋檐。我都给了他们，他们便会为了安稳拿命来替我干活。这比任何管束都管用。”

吴月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能感觉到，官人说这些话时，身上透著一股她从未见过的气势。

那不是逞凶斗狠的霸道，而是一种能將一切都牢牢握在手心的沉稳。

“妾身……妾身只是有些怕。”她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家里的摊子铺得这样大，妾身怕官人太累，也怕……这富贵守不住。”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西门家的富贵，是官人自己放印子钱挣来的。

可她总觉得那样的富贵不踏实，像沙滩上盖的楼阁，一个浪头打来，就散了。

如今官人这般大刀阔斧，声势浩大，她既欢喜，又惶恐。

西门青沉默了片刻。

福祸相依，盛极而衰，他不是不知道。

“月娘，”他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往常的“娘子”或“老婆”。

吴月娘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

西门青的目光深邃，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像两簇幽深的火焰。

“你想想看，钱財是什么？是水。今天流进咱们家，明天就能流出去。守著一池子死水，早晚有乾涸的一天。”

他顿了顿，让她消化这句话。

“所以，我不守那池子水。我要做的，是挖一条河，一条只为咱们家流淌的河。这河的上游，是咱们自己的药田，种著药；河的中游，是咱们的工坊，把药材变成金贵的药头；河的下游，是无数靠咱们吃饭的药铺和伙计。他们都得从咱们这条河里取水喝。河里的水越多，流得越快，咱们家就越稳。旁人要么眼巴巴地看著，要么与咱们合作在这条河里取水。这整条河，才是咱们真正的家业，谁也抢不走，谁也搬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