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兰陵城逃亡的少年 十二品诫
这里应该是一个佛堂,只是断了香火,已经没人再来祭拜。
人往往容易在黑暗中陷入恐惧,少年体温逐渐变低,不过他还是硬挺著保持清醒。又一个电闪劈过,少年恍惚间感觉台上佛像换了个模样,那原本慈祥的脸变得凶神恶煞,在闪电的映照下,那耷拉的眼皮竟像是被无形的手掀开,空洞的眼窝里仿佛藏著两团漆黑的雾气,直勾勾地盯著门口。
少年只感觉身体一个劲儿的在颤抖,他也分不清是冷还是害怕,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对话的声音让他瞬间把一切恐惧拋诸脑后。
一人说道:“附近都搜过了,那小子多半藏在里面。”
另一人答:“让所有人把这儿围住,不要再给这个小泥鰍任何逃跑的机会。你跟我进去。”
说话间,两人拿著刀,慢慢的靠近,他们是为屋里的少年而来,可他们躡手躡脚,显然对屋中情况也有所担心。
嘭!
门板被一脚踹开,破败的木屑四散飞溅。屋內漆黑如墨,几乎吞噬了门外微弱的天光。两名侍卫迈步而入,当先一人吹燃了火摺子。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勉强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却照不透这满室的阴森。
“不够亮!”另一人低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屋內显得有些发闷。他回头示意,门外的手下立刻点燃了准备好的火把,递了进来。
炽烈的火光亮起,瞬间驱散了门边的黑暗,也將屋內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们眼前——
饶是这两名侍卫自詡见惯了生死,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房梁之上,密密麻麻地悬掛著数十具尸体!有的早已化为森森白骨,不知在此沉寂了多少年月;有的则腐烂未久,蛆虫在衣袍的破洞间蠕动,带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腐臭;还有几具似乎刚掛上去不久,皮肉尚且完整,只是面色青白,死气沉沉。
这地狱般的景象,足以让任何胆大之人魂飞魄散。然而这两人只是瞳孔微缩,握刀的手更紧了些,竟硬生生压下了心头的寒意。他们对视一眼,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举著火把,小心翼翼地朝著屋角那几具“新鲜”的尸体走去。
拨开两具微微晃荡的尸体,他们要找的目標赫然出现在眼前——正是方才那逃窜的少年!他不知何时又穿上了那身蓑衣斗笠,脖颈被绳索死死勒住,悬掛在樑上。可他的死状……极为诡异!
脸上的五官竟少了四官,只余下一张嘴还留在原处。那嘴唇紧闭,嘴角却以一种非人的弧度向上裂开,直直咧到了耳根,仿佛凝固著一个无声的狂笑。暗红色的血液,正顺著那诡异的嘴角不断淌下,滴落在蓑衣上,晕开一片深色。
纵使是王府亲卫,见惯了血腥场面,此刻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窜上。领头那人强自镇定,將火把又往前探了探,想看得更真切些——
突然!
那紧闭的嘴猛地张开,一条猩红、尺余长的舌头如同毒蛇般弹射而出!而原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黑坑,仿佛有无形的视线,从那黑暗中死死锁定了他们!
“呃啊!”
这突如其来的惊变,终於击溃了两人强装的镇定。他们怪叫一声,转身就想夺门而逃。
可为时已晚!
只听“哐当”几声,身后所有的门窗竟在同一时间猛然闭合、封死!任凭他们如何用力撞击、劈砍,那原本看似腐朽的门板窗欞,此刻却坚如铁铸,纹丝不动。
“来人!快进来!”他们声嘶力竭地朝外呼喊。可声音如同被这诡异的屋子吞噬了一般,传不出去分毫。透过门缝,他们惊恐地看到,屋外那些原本肃立的手下,此刻依旧如木雕泥塑般站在原地,任凭风雨吹打,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对屋內的动静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那悬掛著的少年尸体,竟自己从樑上掉了下来!头颅因绳索的拉扯,与身体瞬间分离。而那无头的身躯,却在落地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同时,那颗咧著嘴、吐著长舌的头颅,不偏不倚,恰好掉落在了他抬起的手中。
无头尸身,手捧狞笑的头颅,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朝他们逼近。
“妈的!老子在战场上砍的人头比你看过的都多,还怕你这装神弄鬼的东西!”恐惧到了极致,反而激起了凶性。两人毕竟是沙场老兵,强行稳住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挥刀更加疯狂地劈砍大门,刀刃与木门碰撞出刺耳的声音,却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理智的回归,有时带来的是更深的绝望。尸体走得很慢,仿佛在享受猎物的恐惧。这也给了他们一丝思考的间隙——
两人从边军退下,入王府当差,不多不少,已近十年。对这兰陵城的一草一木,不敢说了如指掌,但也绝对算得上熟悉。
可是……
兰陵城东十里外,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座邪门的破佛堂?
啪嚓——!
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夜幕,透过窗欞的缝隙,瞬间照亮了佛堂,也映出了两张因极致恐惧而彻底扭曲、毫无血色的脸。
雨夜中,雷鸣滚滚,与之交织响起的,是佛堂內爆发出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