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没髮簪 十二品诫
白让尘克制不住的笑意,这个小丫头,永远是那么活泼可爱。他瞥了眼地上仍在扑腾的鱼,扬声道:“这鱼可真不小,风慍,还不將鱼收好,等少爷我再钓几尾,一会儿亲自下厨给你们做个全鱼宴。”
几个丫鬟闻声顿时喜上眉梢,白让尘虽不学无术,但为了自己能吃的开心,硬是学了一手好厨艺。他院子里的丫鬟,没一个没享受过这种口福的,听见少爷又要下厨,自然都是欣喜万分。捏肩的,打扇的,更起劲儿了。
小月儿扛著鱼竿回来,那红衣人尷尬的站在一旁,却还没有走。
白让尘抬头瞥了他一眼,隨口打趣道:“怎么,还不走,难不成你也想留下来尝尝我的手艺?”
“好。”红衣人竟顺势应下,“既然你白公子盛情邀请,我哪有拒绝的道理。”
饶是白让尘这般厚脸皮,也被这话噎得一愣。他没想到此人变脸如此之快,上一秒还是砧板上的鱼,下一秒却要反过来联合厨子吃鱼。
见白让尘无语,那红衣人索性施展轻功,如一片閒云飘落亭中,逕自在白让尘身旁坐下,拿起白让尘果盘里的果子就往嘴里送,一边吃还一边说道:“放眼整个北斗,黑蓑不敢擅闯之地,除却皇宫,恐怕唯有你这晋国公府了。”
风慍十分警惕,小月儿也蹙著眉头,鼓著腮帮怒视那红衣人。白让尘轻轻拍了拍两个丫头的手背以示安抚。他能感受到这红衣人对他没有敌意,否则,在醉春楼时,对方便可以轻而易举出手取自己性命。
何况,此刻的他们可是在白家。
白让尘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对方:那看似隨性却难掩青涩的坐姿,故作低沉却仍透出稚嫩的嗓音,还有那尚未完全长开的身形……他几乎可以断定,这红衣人年纪尚轻,恐怕还未及弱冠,甚至比他自己还要小上几岁。
“你想躲在我白家避难?倒不是什么大事。”白让尘戏謔地看著他,“除非摘下你的面巾来,总得让我瞧瞧你是谁,如何?”
那人默不作声,依旧慢条斯理地吃著果子,指尖却微微收紧。
“如若不然……”白让尘故意拖长了语调,拿起新钓竿嫻熟地掛上鱼饵,“那只有好走不送了,不过......天下轻功身法登峰造极者,不过三人,柳飞鹰在西娄为官,蒲岳常年游歷天下,现如今早已经远离中原。唯一留在北斗境內的,便只有江湖人称的“没(mo)髮簪”的时景。”他手腕一抖,鱼线划出优美弧线,“而据我所知,时景虽隱匿江湖多年,实则,十年前就死在了汴州。”
直听到白让尘说出时景的名字,那红衣人愣了愣神,往嘴里送果子的手悬在半空。
见他这般反应,白让尘瞭然,自己一定是猜对了。以此人的年纪推算,他不是时景的弟子便是后代。
“你是时景什么人?”白让尘问。
“你如何知道时景已经去世?”那红衣人却反问白让尘。
“天下事没有白家不……”没等白让尘回答完,那人便打断道:“那件事你白家也有份?”
“何事?”白让尘也觉得奇怪,忙问道。
鱼线恰合时宜地绷紧,先前的悠閒氛围瞬间凝固。下一瞬,果核却从那人手中如利箭般射出直向白让尘咽喉而去,这一杀,是要命的。可惜,本来直直飞出的果核,却偏了两寸,擦著白让尘的脖颈处飞了出去。
“在白家对我出手,我劝你拾起你的理智。”白让尘面沉如水,却没动怒,反而盯著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口中的那件事和时景的死有关?”
红衣人深吸一口气镇定了下来,隨即摇了摇头,像是否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转而说道:“白让尘,天下人都说你是世间第一大紈絝,我该说是天下人眼瞎了还是你演得太好。看来就连你白家,也有所顾虑,既如此,这水潭里的鱼便越多越好。”
说著,他抬手扣住面巾边缘,猛地一扯。一张犹带青涩的脸庞显露出来,眉宇间凝著少年人特有的桀驁。
“那么,我便赌了这一次,在下时贏,乃是『没髮簪』时景之子。”
......
“稟陛下,臣陈林有本上奏。”
与其他几国不同,北斗的朝廷不置在正殿,而是在一处掛满了一眾黄纸符籙的偏殿里,殿里四处摆著道家宝器,“道士皇帝”,这就是天下人对这位北斗皇帝戏称。
皇帝不在意,百官更是不在意,毕竟只要他们这位皇帝陛下肯临朝听政,便已是幸事。
“说吧。”
应声的並非黄帷后盘坐之人,而是侍立一旁、手捧水盂的內侍。陈林整袖再拜,开口说道:“昨夜是巳时,五军营都督吴庄南,擅自离营,强闯虚殿南司,带走明珠失窃案嫌犯晋国公长孙白让尘,臣请吴庄南擅离职守之罪,无詔入城之罪,逾职僭越之罪,蔑视皇权之罪。並將吴庄南所带走的明珠案嫌犯白让尘带回南司,重新调查。”
“臣附议。”
“臣附议。”
......
附和声此起彼伏,大多数官员都俯身跪拜,独位列百官前头的那几位,不发一言,也不做任何表示。
黄帷里,那人身著道袍,手里拿著浮尘,不像皇帝模样端坐在龙椅之上,而是双腿而盘,唇齿微动念念有词,仿佛眾大臣说什么他毫不在意。良久,一声罄响打破沉寂,侍奉在侧的內侍以指蘸取盂中清水洒向八方,隨后缓缓开口:“晋国公的长孙,你们想將他押入南司审查?真是好大的胆子。”
陈林没有被嚇到,正欲开口继续执言,却被前排一位重臣回头瞥了一眼,他喉头一哽,终究悻悻收声。恰逢这时,皇帝终於是睁眼,內侍奉上素帕,待他缓缓擦过脸之后,方才开口,声如古井无波:“晋国公尚在边疆作战,有何事,待他回来再议。你们现在该做的,是把明珠找回来,这才是要紧事。”
“朕的太极殿需要清静,下次別来这么多人了。”
“退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