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永无止境的坠落。

林轩的意识在黑暗的深渊中沉浮，如同溺水之人，分不清上下左右，辨不明过去未来。身体仿佛已经不存在，只剩下一缕残存的意念，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中飘荡。

痛楚消失了。

疲惫消失了。

甚至连“存在”本身的感觉，都在迅速淡化。

这就是死亡吗？

他模糊地想著。

然而，就在意识即將彻底消散的瞬间——

一点光。

不是来自上方，不是来自下方，而是来自“深处”。

那是一种无法用方向描述的位置，仿佛是这片虚无的“核心”，又仿佛是独立於这片虚无之外的“另一个地方”。

光很微弱，起初只是一个针尖大小的白点。

但隨著林轩的“注视”，那光点开始扩大、扭曲、变形……

不，不是光点在变化。

而是他的“感知”，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校准、聚焦，终於“看清”了那光点的真实模样。

那不是光。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到难以想像的、由纯粹混乱概念凝聚而成的、没有实体却比任何实体更加真实的——

深渊之眼。

它悬在虚无的中央，没有眼眶，没有睫毛，没有瞳孔与眼白的区分。整个“眼睛”就是一团不断翻滚、蠕动、变幻形態的混沌物质。那混沌中，无数色彩在生灭——暗红如凝固的血液，漆黑如吞噬一切的空洞，惨白如枯骨的色泽，灰濛濛如天地初开的雾气……所有顏色交织、碰撞、湮灭，又重生。

而在这些混乱的色彩中央，有一个“焦点”。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焦点，而是意志的凝聚点。所有混乱、所有疯狂、所有飢饿、所有毁灭的欲望，都匯聚於那里，形成一个无形的“视线”，正死死地“盯”著林轩。

不。

不是盯著“林轩”。

而是盯著他体內，那股灰色的混沌雏形。

盯著他胸前，那枚正在发出灼热波动的黑色玉佩。

盯著他意识深处，某种与它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本质。

“飢…饿…”

一个意念，直接穿透虚无，轰入林轩残存的意识中。

那不是声音，不是语言，而是最原始的本能吶喊。这吶喊中包含著亿万年封印的孤寂，包含著对“完整”的疯狂渴望，包含著吞噬一切、同化一切、让万物归於混沌的终极欲望。

仅仅是接收到这个意念，林轩那即將消散的意识就剧烈震颤起来，如同风中残烛，几乎要彻底熄灭。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次的感知。

他“看到”这只深渊之眼，並非生物，甚至並非“存在”。

它是某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上古凶物被击碎后，残留的核心意志。是“混沌”这个概念的一部分具现化，是混乱法则凝聚的残骸，是被封印在星核祭坛之下，依靠吞噬星辰之力和误入者的灵魂，维持著这不死不活状態的概念怪物。

它没有智慧，只有本能。

它没有目標，只有飢饿。

而现在，它“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林轩体內的混沌雏形，生命源种中蕴含的生机本源，甚至黑色玉佩中某种古老的印记——所有这一切，对深渊之眼而言，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是能让它摆脱虚弱、短暂“完整”的补品。

“来。”

“与我合一。”

“成为混沌…”

意念如同潮水般涌来，一次比一次强烈。虚无的空间开始震盪，那只巨大的眼睛缓缓“转动”——並非物理意义上的转动，而是其內部混乱色彩的流动方向发生了改变，所有的“焦点”更加集中地投射向林轩。

压迫感。

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那不仅仅是力量层面的碾压，更是存在层次上的俯瞰。就像三维生物俯瞰二维的画卷，就像活著的人俯瞰死去的尸骸。在这只眼睛面前，林轩感觉自己的一切——记忆、情感、意志、甚至“自我”这个概念——都渺小得可笑，脆弱得如同泡沫。

他想逃。

但残存的意念连“移动”这个概念都无法执行。

他想抵抗。

但拿什么抵抗？拿即將消散的意识？拿那微弱的混沌雏形？

绝望。

比面对曜日神使时更加深邃、更加彻底的绝望。

然而，就在这时——

胸前的黑色玉佩，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清凉，也不是后来那种警示的微烫，而是滚烫！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皮肤上，几乎要將他的胸膛烧穿！

“啊——！”

林轩残存的意识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

但紧接著，他感觉到了异样。

那滚烫並非纯粹的破坏。在灼烧般的热力中，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清凉”，如同冰线般从玉佩深处渗出，逆著热流，钻入他的意识核心。

这“清凉”带著一种古老而悲伤的情绪。

仿佛在嘆息。

仿佛在哀悼。

又仿佛在呼唤。

隨著这股清凉的注入，林轩即將消散的意识奇蹟般地稳固了一丝。他重新获得了最基础的“感知”能力，虽然依旧无法控制，但至少能更清晰地“看”清周围。

也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黑色玉佩的变化。

那枚原本古朴、布满裂纹的黑色玉佩，此刻表面所有的裂纹都在发光——不是黑色的光，而是一种幽邃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暗光”。裂纹如同血管般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细微的黑色物质从玉佩內部渗出，在他胸前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图案。

那图案竟然与深渊之眼，有三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

是同源！

深渊之眼是由混乱混沌凝聚的意志残骸。

而这黑色玉佩中渗出的图案，则像是某种秩序的、稳定的、被“驯服”或“封印”了的混沌印记？

“你是？”

深渊之眼传递来的意念，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它那混乱的“视线”，在林轩胸前的黑色印记和它自身之间来回扫视。疯狂飢饿的本能依旧在嘶吼，但似乎又多了一丝困惑？

仿佛一只野兽，闻到了同类的气息，但那气息又有些陌生，有些不对劲。

趁此机会，林轩拼尽全力，凝聚起最后一点清明。

他“看向”自己的体內。

丹田处，万象潮汐的漩涡已经近乎停转，只剩一点微弱的灰色气旋在勉强维持。那是混沌雏形的最后火种。

胸前，生命源种已经彻底融入身体，化作一股温润的生机，在经脉断壁残垣中艰难流淌，吊住他最后一口气。

而黑色玉佩此刻正成为他与深渊之眼之间，某种诡异联繫的桥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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