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菩萨,此路是正是邪? 齐天纪
观音的目光,在孙悟空身上停顿片刻,扫过他肩上浅淡的旧痕,扫过他眼中沉淀的熔金色,最后,落在他虚掩著心口的手掌上。
她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似是惊异,似是瞭然,更深处,藏著一丝近乎悲悯的痛楚。
“悟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澈冷冽,直透灵台,“前路是西海。过西海,便是你当年皈依之始。你当真要回去?”
“回去?”孙悟空扯了扯嘴角,“菩萨说笑了。俺是往前走,怎么是回去?只不过……这次想倒著走,看看风景。”
“那路上没有风景。”观音缓缓摇头,目光如穿透云层的月光,落在孙悟空脸上,“只有针,只有线,只有一重重烙进骨血里的名与责。你看一次,痛一次;揭一次,伤一次。何苦?”
“痛?”孙悟空笑了,“菩萨,俺是从八卦炉里炼出来的,是在五行山下压过来的。痛这玩意儿,俺熟。倒是你们……”
他踏前一步,脚下云气轰然散开一片。
“你们把痛裹上锦绣,描上金边,说这叫修行,叫磨礪,叫必经之劫。然后让天下人跪著去求这份痛,还要求得感恩戴德。”
“这就不叫苦了?这叫……骗!”
最后那个字,他咬得极重,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观音沉默了片刻。海面倒映著她素白的身影,微微摇曳。
“若无此锦绣金边,若无此名责枷锁,这茫茫三界,弱肉强食,浑浑噩噩,又与炼狱何异?”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沉甸甸的重量,“你只见枷锁沉重,可曾见枷锁之外,血海滔天?秩序纵然冰冷,终究……护得住一方屋檐,三餐炊烟。”
“秩序?”孙悟空大笑,笑声在死寂的海天间迴荡,显得突兀而刺耳,“谁的秩序!玉帝坐在凌霄殿定的秩序?如来捏著佛珠论的秩序?”
“凭什么他们定的就是天条?凭什么他们说的就是佛法?凭什么他们拿起笔,把活生生的人写成神职,把有血有肉的魂压成果位,就成了护佑苍生?”
“他们护的是什么?护的是他们坐在上面的那个位置!护的是这套让他们高高在上、眾生跪拜的规矩!”
孙悟空手中金箍棒抬起,棒头指向西方,指向那看不见的灵山,看不见的凌霄殿。
“你看看这花果山!看看那群被安性环勒得连哭都不敢出声的猴子!看看这天下,多少哪吒被名压碎了骨头,多少玉真子把自个儿修成了木偶!”
“这就是你们要护的屋檐?这就是你们给的炊烟?”
观音静静地听著。她的脸上没有怒意,只有那疲惫,越来越深,深得像要把她那双古井般的眼睛也吞没。
许久,她轻轻嘆了口气。
“你看得很透,悟空。比五百年前透,也比坐在莲台上时透。”她顿了顿,“你看清了雷焕的网,玉真子的镜,哪吒的……刀。”
她提到“哪吒”时,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孙悟空虚掩的心口。
“但你看清自己了吗?”她问,声音陡然变得锋利,如冰锥刺破寂静,“你看清自己在这局中,究竟是什么吗?”
孙悟空眉头一皱。
“你是劫材。”观音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晰,“玉帝以三界为盘,眾生为子。那哪吒,是颗生了异心、摇摆不定的子。而你,就是他投下的劫材——不为胜负,只为挑起爭端,逼那颗不定的子,露出破绽。”
她目光如电,刺在孙悟空脸上。
“你以为你一路东归,是他拦不住你?不,他是让你走,让你看,让你怒。再让你掉头向西,去寻你的师父,你的师弟。”
“你每见一个故人,便是在他棋盘上,落下一枚劫材。”
“你每问一句可还记得本来面目,便是在他苦心经营的名位铁壁上,敲出一道裂缝。”
“他在等。等你把那些潜藏的不安,都挑到明处,都染上反叛的顏色。”
“然后……”
观音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著万钧寒意。
“……他便可以名正言顺,清洗棋盘。”
海面,依旧平静如镜。
但孙悟空脚下的云气,却开始无声地翻涌、沸腾。
原来如此。
好大的一盘棋。
好冷的一颗心。
孙悟空沉默著,握著金箍棒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节发白。
“所以,”他开口,声音嘶哑,“菩萨是来劝俺,为了八戒、沙僧、师父他们好,別再往前走了,是吗?”
“是劝你,”观音凝视著孙悟空,“也是劝我自己。”
她抬起手,素白的指尖,虚虚指向孙悟空的心口。
“你护著的那点光……很特別。她是因你极致的意志而生,是这世间第一缕有了自觉的可能性。珍贵无比,也脆弱无比。”
“西行路上,每一步都浸透了定义之力。对她而言,那是砒霜,是业火。你带她踏上那条路,等於亲手將她投入熔炉。”
“纵然有我瓶中甘露,可塑无垢之形,暂作凭依……但形塑之日,便是她从不可捉摸之概念,变为可被伤害之存在之时。从此明枪暗箭,因果业力,皆能伤她。”
“更遑论,若无自知,纵有仙躯,也不过一具空壳。她需先明我,方能真正驻形。而这自知之路,比你挑断自身缝合之线,更为凶险渺茫。”
她放下手,眼中疲惫几乎化为实质。
“我予你承诺:若有一日,你与她皆走到那一步,非甘露塑形不可……可来寻我。”
“但在那之前,悟空,回头吧。”
“你看他们是故人,是兄弟。他们看你……或许是灾星,是劫数。”
话音落下,她脚下青莲,花瓣开始缓缓合拢。
素白的身影,隨著莲台,一点点沉入那墨色般沉寂的海面。
孙悟空站在原地,没有动。
看著她消失,看著海面恢復平滑,看著那片无风带悄然弥合,仿佛从未存在。
只有她最后的话语,还在耳边迴荡。
劫数?
灾星?
孙悟空低头,看向掌心。非非的微光,不知何时,从他心口渗出,静静悬浮在他掌中。光芒依旧微弱,却不再闪烁不定,而是凝成一点稳定、温暖的星芒。
她似乎听懂了刚才的对话。
也似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怕吗?”孙悟空问她。
微光轻轻摇曳,向孙悟空掌心靠了靠,传递来一丝清晰的、毫无犹豫的依恋。
孙悟空合拢手掌,將她重新纳入心口,贴著最温热的地方。
然后,抬头,望向西方。
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血红色的夕阳,如一只巨大的独眼,冷冷地俯瞰著大地。余光所及,一条浑浊不堪、死气沉沉的大河,如巨蟒般匍匐在远方地平线上。
水声呜咽,隨风传来。
带著腥气,带著沉沙,带著无数载沉载浮、永世不得超生的罪业与寂寥。
流沙河。
到了。
孙悟空扛起金箍棒,最后看了一眼观音消失的海面,又看了一眼东方,那早已看不见的花果山。
然后,转身,纵身一跃。
云气炸开,化作一道笔直向前的乌金色流光,刺破血色夕阳,撞向那片浑浊的死水。
风中,只留下一句低语。
“灾星就灾星。”
“这棋盘,俺掀定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