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八章 月下玄鸟,净坛枷锁  齐天纪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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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呢?现在俺是净坛使者啦……佛爷亲封的,体麵人儿!体麵人儿哪能再整天舞枪弄棒,打打杀杀?不成体统,坏了佛门清誉……佛爷说了,要戒嗔,戒怒,戒杀伐,要心安理得享供奉……这才是正道,是规矩,得守著……”

他说著规矩,声音却越来越低,越来越虚。末了,他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握成拳,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那冰冷的石板。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这不像泄愤,倒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安慰,或者是对自己这番说辞的某种確认。

“再忍忍……再忍忍……”他对著石板,又像是在对自己喃喃,“等俺……等俺把这净坛使者的功德攒得更厚实些,说不定哪天,佛祖开恩,就准俺把你请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到时候,俺肯定给你里里外外擦得鋥亮,把沾的这些……这些腌臢气,都洗得乾乾净净……”

净坛使者的名號,是他如今安身立命的壳,是饱腹的保障,是免受欺凌的护身符。他太怕失去这层壳了。他怕一旦流露出对过往的丝毫眷恋,这层壳就会碎裂,他就会重新变回那个一无所有、人人可欺的猪刚鬣,连高老庄这方用自欺欺人换来的、脆弱的容身之所,也会顷刻崩塌。

所以,他拼命地將天蓬的念想压下去,用净坛的规则把自己包裹起来,將贪吃说成履行职责,將赖在这老宅说成驻守道场,將对天河那点可怜的怀念扭曲成追忆往昔功果。他在本我与名缚之间,搭建起一座摇摇欲坠、逻辑混乱却自以为坚固的桥樑,日日行走其上,骗著別人,更骗著自己。

心口处,非非的微光,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明亮而活跃。光芒流转间,竟在孙悟空灵台之中,映照出两幅光影交织、彼此纠缠又互相排斥的画面:一幅是腆著肚子、笑得没心没肺、在供桌前大快朵颐的净坛使者;另一幅,却是甲冑森然、持耙独立於天河波涛之上、眉宇间俱是傲岸与寂寥的天蓬元帅。

同时,一缕清晰了许多、虽然依旧带著新生懵懂、却直指核心的意念传递而来:“他疼……用…假…盖住,……他自己在解,却越解越乱。”这是非非独特的感知,触及概念与名相的层面,洞穿了八戒那套自我说辞之下,混乱痛苦的本质。

几乎就在非非意念传来的同时,孙悟空袖中的那枚青色宝珠,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带著警觉意味的凉意。青玄幽魂的灵识波动传来,並非针对八戒的心绪,而是指向更具体、更实在的外在威胁:“大圣,庄外东南三里,枯柳林方向,有异常气息靠近!是……是天庭制式鎧甲的冷铁腥气,还有至少三道天规律令符文的波动!是巡查的天兵,冲这庄子来的!”

她的感知基於实在的水灵生机与混沌本源,对这类具象的、带有秩序压迫感的存在异常敏锐。

八戒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从那种恍惚自伤的状態中惊醒。他像是被针扎了一般,飞快地將天河令牌塞进僧袍最里层,还用力按了按,確保不会露出形状。他又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深吸几口气,胸膛起伏,努力平復著情绪。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只空酒葫芦,看也不看,扬手就往地上狠狠一摔!

“啪嚓!”

葫芦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酒渣和碎瓷片四溅。这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仿佛是一种宣告,一种与刚才那脆弱时刻的决绝切割。

做完这些,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混不吝的、惫懒的笑容,清了清嗓子,朝著猪圈、朝著空旷的院子、也像是朝著可能存在的监听者,扯开那標誌性的大嗓门,蛮横地嚷嚷道:

“天杀的!酒又没了!明日!明日一早,就让高家那几个小子,给俺蒸上三屉……不,五屉白面大馒头!再熬一大锅稠糊糊的苞谷碴子粥!少一粒米,俺这净坛使者的功德圆满不了,拿你们是问!”

声音洪亮,语气囂张,带著不容置疑的霸道,与白日里那个赶著乡亲索要供奉的净坛使者,一般无二。仿佛方才那个对月摩挲令牌、对石低语、痛饮残酒的影子,不过是夜色撩人下生出的一缕错觉。

孙悟空悄然將身形隱於槐树更深的暗影中,看著八戒迈著有些虚浮、却刻意踏得很重的步子,踉踉蹌蹌走向老宅正屋。在他伸手推开那扇老旧木门,即將跨入的前一剎那,他顿住了。

没有回头。

但孙悟空看见,他侧对著院子的半边脸上,那刻意堆起的蛮横神色,如潮水般褪去,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也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

然后,他抬手,似乎想最后摸一摸那猪圈的石板,手伸到一半,却猛地攥成拳,收了回来,狠狠一带——

“吱呀——砰!”

木门关上,將他与月光,与他那点不敢见人的念想,彻底隔绝。

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呜咽般的轻响,捲起地上酒葫芦的碎片,也捲来了他关门后,一声极轻极轻、几乎被风吹散的嘆息,飘忽地钻进孙悟空的耳朵:

“要是……要是既能保住这碗安生饭,又能堂堂正正……喊一声俺乃天蓬……该多好……”

孙悟空站在树影里,掌中金箍棒的冰凉触感传来,棒身內里,那股不屈的嗡鸣与他血脉共振。心口的非非,光芒渐收,却將那幅丝线缠成死疙瘩的概念图景,清晰地印在他识海。袖中,青玄的警示越发急促,那天兵鎧甲与律令符文特有的、冰冷的秩序气息,已如夜梟的翅膀,悄然掠近庄子边缘。

这呆子身上的枷锁,果然与沙僧不同。

沙僧是將自己彻底浇筑进了金身罗汉的模具里,冷却,定型,再无波澜。

而这夯货,是把天蓬的傲骨与悲哀,净坛的懒散与依仗,还有对安稳那点深入骨髓的渴望,统统揉成了一团乱麻。他用规则的线头去捆,用自欺的浆糊去粘,结果越缠越紧,越粘越乱,把自己困在了当中,进退不得。

看来,想破猪八戒这局,硬砸是不行了。

那层层缠绕、看似混乱的丝线之下,或许,还藏著能解开这死疙瘩的……线头?

只是,留给他的时间,似乎不多了。

夜风中,那属於天兵的铁血与律法的寒意,已清晰可闻。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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