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法锁天蓬,定分破真 齐天纪
高老庄的夜,被一种不同於凡尘的重压著。
那不是乌云,不是雷雨,是某种更加无形、却渗透每一寸空气的规与法。风不吹了,虫不鸣了,连月光落在地上,都显得凝滯而肃杀。空气里瀰漫著香火焚烧后的清冷余烬味,混杂著硃砂、黄纸与古旧律令捲轴特有的气息——这是天庭法司出动时,独有的威仪场。
八戒蜷在老院那棵半枯的梧桐树下,庞大的身躯因痛苦而微微颤抖。他脖颈间,那圈淡金色的慾念枷锁符文,此刻已不再是简单的勒痕,而是如同活物般蠕动、深入,泛起不祥的紫黑色光芒,仿佛要钻进他的喉骨,锁死他的声息。他双手死死抱在胸前,怀中那枚玄鸟令牌透过粗布僧袍,透出滚烫的赤红色光芒,与他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出的青白形成刺眼对比。
孙悟空立在院门破损的门槛內,金箍棒尾端轻触地面,乌沉的棒身內,混沌气息如地火奔流,蓄势待发。心口处,非非那团自哪吒一战后始终未曾完全恢復的星尘光晕,此刻正传来一阵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她的存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稀薄,几乎要融入孙悟空的血脉气息之中,却也因此,对周遭那种纯粹规则与法则的压迫,感知得更为敏锐、直接。
“他们……不是来抓……”非非的意念断断续续,如同冰层下艰难游动的鱼,“是来……定……把他,『定』在某个『名分』的框里……永世……不移……”
她的话音未落,夜空被三道沛然法光无声撕裂。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战鼓雷鸣。来的仅有三道身影,却让整个高老庄的夜晚骤然褪色,仿佛变成了一幅褪色的、等待被重新描绘界线的古画。
为首者,赤面虬髯,三目圆睁,身披金甲红袍,脚踏风火轮虚影,手中一柄鎏金赶山鞭,鞭身非金非玉,似木似石,缠绕著密密麻麻、流淌著暗金色泽的玉质符籙。正是天庭护法尊神,纠察灵官,王善。
他身后左右,各立一人。左侧一位,皂袍黑须,面容冷硬如铁石,怀抱一摞厚重如砖的暗金色玉版,玉版上字跡流动,皆是天规律令条文。右侧一位,白面无须,眉眼低垂,双手虚托一盏青铜古灯,灯焰青白,无声燃烧,火光摇曳间,映照出的却不是温暖,而是万物清晰到冷酷的边界与名相。
更令人心头一沉的是,在这三道身影稍后的阴影里,默然肃立著五尊身影。他们身著制式银甲,甲纹却是水波流云之象,手中持著分水刺、盪魔戟等水战神兵。然而他们周身毫无水灵的润泽与鲜活,只有一股僵冷、凝固的水之气息,眼神空洞,面容呆板,如同五尊精心雕琢却又失了魂的银甲傀儡。
天河水军旧部!
不,更准確地说,是被水神名分彻底洗炼、炼去了本我神魂,只余战斗本能与绝对服从的天道水神!
王灵官三目扫过院內,目光在孙悟空身上略一停留,无喜无怒,最终落在树下痛苦挣扎的八戒身上。他並未开口呵斥,也未展露杀机,只是將手中那柄奇特的赶山鞭——此刻孙悟空更愿称其为“定分鞭”——轻轻往院中青石板地面上一顿。
“咚。”
一声沉闷如心跳的声响。
以鞭尾触地点为中心,无数细密繁复、闪烁著淡金色光芒的符文,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瞬间蔓延开来,爬满整个院落的地面、墙壁、甚至空气!这些符文並非攻击之用,它们交织、组合,隱隱构成一个庞大而森严的网,一个无形的领域。在这领域內,万物的名分、归属、职责仿佛都被加强、被凸显、被牢牢钉死在它们应有的位置上。
“妖猴孙悟空。”王灵官的声音平稳、洪亮,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如同宣读律法条文,“汝撕毁佛號,叛出灵山,混沌未明,其行可诛,其质犹可察。三清法旨:暂留尔身,以观后效,或可为规天之鑑。”
他的话语给孙悟空定性为“可观察样本”,而非必诛之敌。所以,他们是奔著八戒来的。旋即,他目光转向八戒,语气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重量,砸在那些蔓延的符文之上,激起更强的金光:
“净坛使者,猪悟能!”
八戒浑身一震,闷哼出声。
“尔身受佛门正果,享人间香火,本当恪守职分,导人向善,广积功德。”王灵官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下敲打,“然尔私藏前尘旧物,暗蓄逆乱之念,动摇净坛之本,混淆人神之界。此乃瀆职,更是乱纲!”
他手中定分鞭抬起,鞭身上那些玉符依次亮起,投射出虚幻的文字光影,正是净坛使者的职司条文、戒律规范。
“今奉三清法旨,玉帝敕令,召尔即刻返回天庭,入澄心殿重塑名分,洗炼妄念,以正视听,以绝后患!”
最后四字,如同惊雷,在符文领域中炸响。那些爬满八戒周身的慾念枷锁符文,应声暴涨,紫黑光芒大盛,勒得他脖颈几乎变形,发出“咯咯”的可怕声响。与此同时,那五名天道水神动了。
他们没有吶喊,没有怒吼,只是齐齐踏前一步,手中兵刃指向八戒。动作整齐划一,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机械感。五道僵冷、凝滯、却磅礴浩荡的天河之水虚影,自他们身后汹涌而出,並非滋润万物,而是带著冻结灵魂、禁錮真灵的寒意,如五条冰冷的银灰色巨蟒,缠绕向八戒的四肢百骸!
更诡异的是,那水浪翻涌间,竟隱隱传来模糊的呼喊声:
“元帅……归来……”
“天河……需要您……”
“有了名分……便可安享尊荣……”
声音沙哑、断续,带著一种刻意模仿的情感,却冰冷空洞,如同拙劣的傀儡戏台词。这是天规律令模擬出的旧情呼唤,直击八戒內心对旧部、对天河最深的愧疚与眷恋,旨在引动其心绪,让净坛与天蓬的认知在其神魂中激烈衝突,从而使其自我瓦解,更易被重塑!
“这些声音……是假的。”非非的意念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吃力,星尘光晕在孙悟空心口剧烈明灭,仿佛隨时会因过度解读这高浓度的规则陷阱而溃散,“是……天规律令的迴响编织……利用了『元帅』心中对旧部的责任亏欠之念……想把它变成加固净坛枷锁的……楔子……”
她的洞察直指本质。
“而那鞭子……”非非的意念聚焦於王灵官手中那柄光芒越来越盛的定分鞭,“核心是净坛使者的果位烙印……它在排斥、消磨……他的本源印记……要斩断……最后的根……”
孙悟空心中雪亮。天庭此番,是动了真格,更是用了巧劲。他们不直接以暴力摧毁八戒(或许那样会激起不可控的反抗),而是要以法理名分为武器,从內部瓦解他,將他彻底规训成一个合格的、不再有杂念的净坛使者,甚至可能更进一步,將他那点天蓬本心炼化,补入那五名傀儡水神之中,成为更强大的工具!
“名分若能铸就本心,那天河之水早该结冰了!”孙悟空怒喝一声,不再等待,金箍棒挟裹著沸腾的混沌之气,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乌金色狂龙,直捣那五道袭向八戒的僵冷水浪!
混沌气与天道水浪悍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万物被强行扭曲、湮灭又重组的怪异声响。乌金与银灰的光芒疯狂交织、吞噬。混沌气霸道,带著破灭万法的桀驁,但那天道水浪却异常粘稠、顽固,它们似乎並非纯粹的能量,而是承载著水神职责的天河秩序等概念的规则具现,竟在一定程度上抵消、迟滯著混沌气的侵蚀。
王灵官见孙悟空动手,正中竖目陡然睁开,一道纯白无瑕、不含任何情感、只余绝对界定与审判意味的神光,如天剑般斩落,目標直指八戒怀中那炽热如烙铁的玄鸟令牌!
“八戒!!”孙悟空急吼,金箍棒迴旋,分出数道棒影试图拦截那白光,同时更多的混沌气涌向八戒,帮他抵抗周身缠绕的水浪与勒入骨髓的慾念枷锁。
“呃啊——!”八戒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痛嚎,王灵官的神光虽被孙悟空的棒影削弱大半,余波仍狠狠衝击在令牌之上。令牌剧烈震颤,赤红光芒急闪,表面那玄鸟纹路仿佛发出悲鸣。八戒如遭重击,七窍之中都渗出血丝,眼神瞬间涣散,那刚刚因令牌而燃起的一丝属於“天蓬”的锐利光芒,眼看就要被重新压回无尽的痛苦与迷茫深渊。
“找……令牌深处……”非非的声音已经微弱如游丝,星尘光晕几乎完全贴附在孙悟空的心脉之上,將其最后的力量化为最精准的指引,“不是力量……是气………活的意气……规则……锁不住活的东西……”
孙悟空福至心灵,当即变招。金箍棒不再试图完全击散那些天道水浪,而是陡然一旋,棒尖挑出一缕最为精纯、不含杀伐、只蕴花果山天生地养之自在灵韵与他本心不屈意志的混沌本源之气,化作一道灵蛇似的灰白光华,绕过重重阻碍,精准地没入八戒怀中那枚玄鸟令牌!
“嗡——!”
令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越鸣响!那不再是滚烫的红光,而是一种清冽如万古寒泉、却又充满勃勃生机的天青色光辉!光辉中,那玄鸟纹路仿佛真正活了过来,双翼舒展,发出一声直透九霄的清唳!
“天河……天河的水……是活的!是自由的!”八戒猛地昂首,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那吼声里,痛苦依旧,却多了某种撕裂枷锁的畅快与明悟!
“哗啦——!”
他身下地面轰然炸裂,一道璀璨的银光破土而出,正是那柄沉寂多年的上宝沁金耙!耙身之上,原本被佛光浸染的暗沉之色迅速褪去,显露出其下如星河般流淌的古老银辉,九齿寒光森然,嗡嗡震颤,与主人心中的怒吼共鸣!
耙隨意动!八戒双手握耙,虽身形依旧狼狈,但那挥耙的一式,却陡然有了截断江河、划分清浊的磅礴气概!不再是净坛使者懒散抢食的笨拙,而是天蓬元帅统御万水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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