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修为!长生!我不要了! 齐天纪
敖听心笑了。
笑得淒凉,笑得恍然大悟,笑得眼泪从龙目中滚落,在苍白脸颊上划出湿痕。
“所以,它唯一的罪,”她声音发颤,“就是不想被关起来?”
李靖的回答毫无情绪:
“是。”
敖听心止住笑。
她抬手擦去眼泪,动作很慢,很郑重。然后,她转向哪吒,目光交匯的剎那,有什么东西在两个孤独的灵魂间完成了確认。
最后,她看向李靖,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那么今日,我亦如此。”
“我,东海龙女敖听心,不愿被锁龙阵定义,不愿被水德正神之位束缚,不愿成为你们规天大计中又一个听话的傀儡——”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战场:
“此罪,我认。”
“若要镇压,便连我一起。”
话音落下,她周身青光爆涌,逆鳞处暗金龙血之气轰然燃烧,竟主动冲向七宝玲瓏塔的吸摄漩涡!
“听心妹子!”八戒惊呼,玄鸟紫光暴涨欲拦。
哪吒瞳孔骤缩,血焰本能地卷向她。
孙悟空金箍棒一振,却没动手,只是金瞳死死锁住李靖。
而李靖——
这位托塔天王,千年冷麵,万载肃穆,眉头第一次深深皱起。那皱纹里藏著不解,藏著怒意,或许还藏著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
他左手一挥。
玲瓏塔光微微一偏,竟在千钧一髮之际,將敖听心排斥在吸摄范围之外!
“龙女。”李靖声音低沉,带著某种罕见的凝重,“你乃东海龙王之女,身负龙族气运。镇压你,非是小事。”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莫要自误。”
“自误?”
敖听心在塔光边缘稳住身形,昂首直视李靖,龙目中金光炽烈如日:
“李天王,你们用锁龙阵抽我血脉,用规则压我神魂——”
“这难道便是天庭的序?”
李靖眼中金光一沉。
托塔的左手五指缓缓收拢,玲瓏塔旋转速度陡然加快,塔身嗡鸣变得尖锐刺耳。显然,这位天王已动真怒,不再打算留任何余地。
塔光再起,这次不再偏转,而是同时笼罩向哪吒与敖听心!
就在塔光即將彻底合拢的千钧一髮之际——
孙悟空忽然向前踏了一步。
他只踏了一步。
却仿佛踩在了整片战场规则的节点上。那股自碎名境而生的、纯粹源於我而非名的气息,如无声的海啸席捲开来,竟將玲瓏塔的镇压之光抵得一滯。
他没有看李靖。
反而转头,望向那半跪於地、血焰与金印碎片交织纷飞、处在疯狂与崩溃边缘的哪吒。
孙悟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穿透了一切喧囂,直抵哪吒破碎的灵台深处:
“哪吒。”
哪吒浑身一震,血红的瞳孔艰难地转动,对焦。
孙悟空金瞳如镜,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却又挣扎不熄的模样,问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俺老孙只问你一句——”
“这三坛海会大神的名號,这天庭赐予的修为、神力、乃至这受尽煎熬才得来的长生……”
“你是真要舍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若点头,今日,谁都带不走你。”
话音落下,战场死寂。
连呼啸的规则余波都仿佛凝滯。
李靖脸色骤变,厉喝:“妖猴,安敢惑乱神心!”塔光暴涨,便要压下。
哪吒却恍若未闻。
他怔怔地看著孙悟空,又仿佛透过孙悟空,看著自己千年来被金纹勒紧的魂魄,看著陈塘关外滔天的海浪与血泪,看著深海中龙女哀求的眼,看著每一次执行冰冷天条时心底那丝不曾熄灭的火苗……
那些被规则束缚的、被天条碾压的、被父与天一同否定的……
自己。
驀地,他脸上所有的疯狂、痛苦、挣扎,像潮水般褪去,露出一片近乎虚空的平静。
紧接著——
一点前所未有的、灼热到刺眼的光芒,自那片虚空最深处燃起!
那是本真的火。
是“我”的核。
他唇边咧开一个染血的、却无比锋利的笑,嘶哑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仿佛用尽了被镇压千年的所有力气,掷地有声:
“舍了!”
“这名號,这修为,这长生……”
“这枷锁!”
他仰天长啸,声裂苍穹:
“我——不——要——了——!”
“轰——!!!”
仿佛回应他的宣言——
眉心那早已裂纹遍布的三坛海会大神金印,连同其中最后一点挣扎的神职烙印,彻底炸成漫天碎金!
金光迸溅如雨。
隨即,更加磅礴、更加混沌、更加桀驁的猩红血焰从破碎处狂涌而出,將那些金芒尽数吞噬、湮灭!
他周身气息骤变。
虽然混乱虚弱,虽然本源大损,却有一种挣脱樊笼、玉石俱焚的痛快与决绝!那猩红血焰不再污浊,反而透出一种灼热的、近乎纯净的烈性——那是剔除了神职污染后,属於“哪吒”这个存在最本源的反抗之火!
“好!”
孙悟空大笑一声,眼中金光暴涨。
再无保留。
金箍棒嗡鸣剧震,三重光华——共工战意的幽蓝星焰、碎名本源的暗金沉光、火眼金睛的金红瞳芒——並非外放,而是极致內敛,尽数归於乌黑的棒身之內。
整根铁棒变得幽暗无光,却沉重得让周围空间自然塌陷、扭曲,仿佛棒身所在之处,规则本身都在颤抖退避。
他不再多言。
身形一闪,已出现在玲瓏塔垂落的浩瀚金光正前方。
举棒,向上,一撩!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刺目的光华对撞。
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臟骤停的撞击声——
“咚!!!!!”
那是纯粹力量与规则权柄最原始的碰撞。
乌黑的棒头抵住了七宝玲瓏塔垂落的万丈金光。金光如瀑,厚重如天倾,却在那根看似不起眼的铁棒前,被硬生生从中撕开!
暗金色的规则符文与乌黑棒身上流转的混沌气息激烈湮灭,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碰撞处,空间寸寸碎裂,又迅速被世界底层规则强行弥合,如此循环,形成一圈不断生灭的虚空涟漪。
李靖闷哼一声。
托塔的左手竟微微向后一晃,脚下云气炸散!他眼中首次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怒。玲瓏塔光华乱颤,塔身旋转的韵律出现了一瞬的紊乱,竟被这一棒之力,逼得向上抬起了数尺!
就是这数尺空隙!
哪吒身周压力骤减,他长啸一声,残存的血焰裹住己身与不远处的敖听心,向后急退。
八戒早已机敏地催动玄鸟令牌,紫光捲住青玄宝珠,与悟空的气机连成一片,护著眾人脱离塔光核心笼罩范围。
孙悟空一棒既出,並未追击李靖本体。
他持棒屹立於塔光与眾人之间,乌黑的铁棒斜指苍穹,棒头仍抵著那道被撕开的金光裂痕。身影不算高大,却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將天庭的秩序威严与身后的破碎眾生,彻底隔开。
金瞳扫过脸色铁青的李靖与一眾惊疑不定的天兵,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天王,听见了?”
“他自己选的。”
“这人,天庭今天带不走。”
顿了顿,他咧嘴,尖牙闪著寒光:
“这话,俺老孙说的。”
李靖胸口起伏,托塔的手背青筋暴起。玲瓏塔光吞吐不定,塔身嗡鸣尖锐如怒,显然怒极。
但他死死盯著孙悟空手中那根依然幽暗、却散发著令他心神不寧气息的金箍棒,又看了一眼彻底金印破碎、气息虽乱却意志决绝的哪吒,再瞥向远方——
那里,观音始终静默。
玉净泉光华內敛,白衣胜雪的身影立於云端,双眸微闔,看不出情绪。只有那截杨柳枝在指尖无意识地轻颤,还有身侧玉净泉水面,泛起一圈极淡、极压抑的涟漪。
李靖的权衡只在剎那。
他最终缓缓收回了玲瓏塔的光芒。
万丈金光如同潮水般退去,没入塔底。旋转的塔身渐渐停滯,嗡鸣平息。天地间令人窒息的威压陡然一轻,冻土上凝结的冰霜开始融化,风重新开始流动。
“孙悟空。”
李靖的声音恢復了冰冷的平静,却更显森寒,每个字都像从冰窟里凿出来的:
“今日之事,天庭记下了。”
他目光转向哪吒,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冷漠覆盖:
“哪吒逆天叛道,自弃神职,从此与天庭再无瓜葛。”
顿了顿,补充:
“亦受三界通缉。”
最后,他看向敖听心,目光在她脖颈逆鳞上停留一瞬:
“敖听心……你好自为之。”
言罢,他深深看了眾人一眼,尤其是气息萎靡却目光清亮了几分的哪吒,袍袖一拂:
“收兵。”
天兵战阵虽有不甘,但令行禁止,瞬间化作道道流光,紧隨那万丈金光之后,消失在北方天际。
战场骤然空旷。
只余下破碎的冻土、未熄的血焰、缓缓飘落的规则尘埃,以及——
寒风呼啸而过,捲起细碎的冰晶,在夕阳余暉中闪著黯淡的光。
孙悟空缓缓放下金箍棒。
棒身微颤,发出一声悠长的轻鸣,似疲惫,似酣畅。他肩头,非非的灵体光影闪烁了一下,传来微弱的意念:“……我又……长了……一点……”
哪吒脱力般单膝跪地,以火尖枪枝撑身体,大口喘息。眉心原本金印所在处,只剩一个模糊的、渗著血光的裂痕,像一道永远无法癒合的伤。但眼中那疯狂的血色,却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废墟般的疲惫与……
茫然的新生。
敖听心踉蹌走到他身边,伸手欲扶,指尖微颤。她看著他眉心的裂痕,看著那些仍在渗出的血,龙目中情绪翻涌,最终只轻声问:
“疼吗?”
哪吒抬头看她,咧了咧嘴。他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撑著枪,慢慢站起身。
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钉耙扔在一边,擦著满脸的冷汗:“妈呀……嚇死老猪了……还以为今天真要交代在这儿……”
青玄宝珠静静悬浮在他身侧,幽光温养著眾人,珠体上的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丝,但光芒稳定,未见黯淡。
而远处。
观音不知何时已悄然转身。
玉净泉光华彻底內敛,白衣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她手中杨柳枝轻轻一颤,一滴清露无声落下,坠入北俱芦洲永冻的土壤,转瞬无踪。
唯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融於凛冽的风中,无人听见。
孙悟空抬眼。
望向天空。
暗金色的规则网络仍在缓慢修復,新生的锁链纤细却坚韧,一点点填补被他砸出的空洞。修復的速度很快,但孙悟空看得真切——被他砸碎的那三十余丈区域,修復的速度,比周围慢了半分。
虽然只是半分。
虽然那空洞最终还是会被彻底弥合。
但——
“裂过一次。”孙悟空低声说,像自言自语,又像宣告,“就会裂第二次。”
他握紧金箍棒,棒身传来温热的共鸣。
金瞳深处,火光未熄。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