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江左无双 晋末:从两脚羊到人皇
谢琰闻言诧异:“阿兄不是有意將罗先生调至身边参谋军机?”他多次听谢玄提及,此番在寿阳偶遇的这位罗先生乃王猛弟子,文韜武略皆是不凡,可招揽至麾下分担压力。
谢琰为此著实高兴了一阵。他本是统兵衝锋陷阵之將,却因人才匱乏,不得不给谢玄当副手,终日埋首处理军务琐事。
此亦无奈之举。当朝局势下,人才奇缺。行政庶务尚可倚仗寒门士子摸索积累,纵有疏失,亦不致酿成大祸。然军国谋略,寒门子弟平素难以接触,若让新手操持,一旦战时出错,牵累的將是整支大军,凶险异常。谢琰只得勉为其难,担此副手之职。
听闻有人可替己分忧,谢琰满怀期待。如今看来,这期望怕是要落空了。
谢玄將信递予谢琰。谢琰乃其从弟,谢安次子,自是心腹可信之人。
谢琰接过细览,赞道:“观此信行文敘事之条理,便知是个人才。军政皆有不俗之能,確为俊杰。只是……”他眉头微蹙,“其心志是否过於急切?显是不甘仅为幕僚,欲在此番北伐中展露军事才干,建功立业。”
谢玄问道:“你觉不妥?”
谢琰直言:“这般急功近利,自然不妥。”
谢玄平静地看著谢琰:“瑗度,你道有无可能,你觉不妥,是因他汲汲所求之物,於你却是生来便有?”
谢琰一时语塞。
谢玄正色道:“身为谢氏子弟,诚为荣耀,某亦深以为荣。然若因出身陈郡谢氏便自觉高人一等,视天下英雄如无物,那便是大错特错了。”
“罗先生乃王猛高足,身负大才,却困於出身,默默无闻。曾为羯人所辱,险成刀俎之食,侥倖逃脱,救了庾欣。又因出身卑微,再遭冷遇。”罗仲夏虽未详述庾欣之事,然谢玄何等人物?联繫庾欣被俘、罗仲夏莫名入城成为工头等情,早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一个身负雄才之人,却屡陷低谷,换作是你,真能如他今日这般,淡然面对功名之诱?”
“我……”谢琰无言以对。他今日之地位,固有自身努力,但若无谢家门楣荫庇?身为既得利益者,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谢玄语重心长道:“未经他人之苦,莫劝他人向善。何况你我,本非善人……”
“罗先生胸怀壮志,並非过错。错的是我们,是我们骨子里的傲慢。”
以谢玄之明睿,早已看透这世道积弊,洞察现实残酷。而他最大的悲哀,便是太过清醒——看破却无力改变,甚至无法挣脱。
因为他谢玄自身,又何尝不是这不公世道的最大受益者之一?举旗顛覆?那岂非吃里扒外?
谢琰再度默然。
谢玄继续道:“明知其才而不用,岂非等同於將他推向他人?朝廷这边,对待寒门无出我谢氏之右。然北方呢?依我观之,那慕容垂亦是当世难得的英雄。先生若投奔於他,又將如何?或是苻坚?让苻坚再得一位『王猛』,朝廷还能如淝水之时那般取胜吗?”
说到此处,谢玄眼中骤然神采奕奕,朗声大笑:“既如此,何妨成全罗先生之心志,应允其请!他若『仅有』刘牢之之能,则我谢氏多一强援;他若真得王猛衣钵真传……”谢玄目光灼灼,斩钉截铁道,“那我谢玄便推他一把,为天下寒门庶子开此晋升之阶!或可假他之手,令这不堪之世道,稍见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