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谈话粗糲而凶狠，像是两柄长剑在冰冷的空气里短兵相接，每一分钱都像是从风浪里硬抢出来的。但是一旦谈拢，他们又相互握手喜笑顏开，船长们一挥手，早已等候在旁的吊车和码头工人立刻涌上前。

巨大的金属蟹仓被起重机稳稳吊起，倾倒在分拣台上。密密麻麻的帝王蟹掛著冰冷的海水，如同深海里来的装甲军团，挥舞著长度惊人的侧肢。工人们手脚麻利地將它们按规格分拣，送入不同的货箱，准备运往世界各地。

与此同时，渔猎局执法者的身影也在码头间穿梭。

他们神情严肃，隨机登上一条捕蟹船，核查船长的捕捞日誌，仔细测量抽查出的帝王蟹背甲，確保没有任何尺寸不足或数量超出规格的渔获被偷偷带上岸。

他们的检查，令水手们侧目，也为这个喧囂沸腾的码头注入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

船长在回来的路上便和他的御用蟹商老鲍勃通了电话，今年由於提前结束捕蟹季的缘故，收购的单价还略微提了一点，这对船长来说无关紧要，当即就把多出来的差价当作船员们的奖金分发了下去。

船长便又收穫了一波船员的崇拜和敬仰。

也难怪船长十二年没有出海，刚到荷兰港便又能重整旗鼓，这和他豪爽又慷慨的性格脱不了关係。

刚刚靠港，老鲍勃便已经围了上来，他呵呵笑著比花还灿烂。他当然值得这个笑容，当別人嘲笑他把赌注压在老船长坎普身上时，老坎普回报他的，是足足四万三千磅的鲜活帝王蟹。

只要他略微转手，就能赚差不多一百万美金，这是他应得的，是他卓越眼光和超人胆识的优秀奖赏。

根本无需验货，也无需再討价还价，船长和老鲍勃爽快地达成一致，以每磅15.8美金的价格卖出了这一整船的帝王蟹，他们这一个半月的辛苦，便换来了六十八万美金的收入。

船长最大的一块心病终於散去，他们六个去医院探望了还在修养中的阿图卡，他恢復得不错，还特地问了问船长，如果明年船上缺人的话，能不能优先考虑他。在得到船长的肯定之后，阿图卡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之后他们就去了锚点酒吧，非常肆意地装了一波大的。

再之后，就是喝酒，一杯接一杯，一瓶接一瓶，劳尔，纳帕卡和杰克不胜酒力已经倒在了桌上，只剩下芬恩，格伦和船长还在继续喝著。

芬恩是个老酒鬼，一个半月的禁酒生涯已经快让他馋哭了，今天可是逮到了机会，能喝便猛猛喝到底。

倒是格伦和船长，两个人在酒到半酣之时，却又没那么高兴了。

“你要走了吗？”船长在喝完一杯之后，突然提了这么一句。

格伦一怔，释然地看了一眼船长，笑出了声：“是。”

“我不会问你为什么，因为你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从不为安稳的生活考虑半分，我们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是风，是海浪。”

船长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蔚蓝的海。

“所以，去吧，去撞你的南墙，去惹你的麻烦，去荒原里寻找你自己。別指望脚下总是甲板，身后总是陆地。你这辈子註定要在狂野里寻找內心的平静。”

“不过你还是得告诉我，你打算到哪里去？別让我想找你的时候，连个地儿都摸不著。”

去哪里？这倒真的难住了格伦，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就被关了起来，逃出来之后就一直跟著船长，甚至可以说，他好像被人绑在了狮鷲身上，狮鷲飞到哪里，他便停在哪里。

他从未掌控过自己的生活。

想到这里，他微笑著看向船长：“或许你可以给我个建议？”

船长爽朗地笑著，自顾自又喝了一杯，他没有回答，而是闭著眼睛仔细思考。

半晌，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纸质的地图，他往后翻了几页，找到了脚下这片狂野的白色荒野，他舔了舔手指，在那片包围著白令海的一圈群岛点了点，最后落在阿拉斯加东南边的一个小点上。

“如果你信我，你就到这里，史凯威，阿拉斯加的峡湾深处，会有你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