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晨曦穿透了清河县上空经久不散的薄雾。

纪家大宅深处，那座平日里只有家主才能踏足的小院，此刻静得有些怕人。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上还掛著昨夜的雨珠，偶尔滴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名浑身湿透的黑衣亲信，单膝跪在书房门前的台阶下，双手高举著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但身形却纹丝不动，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吱呀。

沉重的紫檀木门缓缓开启。

纪渊穿著一身宽鬆的练功服走了出来。经过一夜的调息，他身上的气息愈发深沉，虽然依旧卡在筑基初期顶峰，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却比二十年前更甚。

他伸手接过密信，指尖挑开火漆，展信细读。

信是纪承安亲笔所写，字跡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就的。信中没有半句废话，只有乾脆利落的战况匯报，以及那个大胆至极的“围魏救赵”计划。

纪渊的目光在“百草园”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好胆色。”

他轻声吐出三个字，將信纸攥在手心。灵力微微一吐，那信纸瞬间化作飞灰，隨风飘散。

承安这孩子，平日里看著温吞，像个只会算帐的富家翁，可真到了关键时刻，心比谁都狠，手比谁都黑。

烧了欧阳家的百草园，这是要断了欧阳家的根基，逼著他们回防。这一招若是成了，纪家不仅能解青枫谷之围，还能让欧阳家元气大伤，十年內翻不了身。

但若是败了……

纪家精锐尽出，老巢空虚，一旦被对方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一场豪赌。

纪渊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院墙，望向后山的化龙湖。

“既然要赌，那就赌把大的。”

他转身回屋，取下了掛在墙上的那柄“星痕”剑。剑身在鞘中轻轻震颤，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

……

化龙湖畔。

晨雾比前山更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湖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绿色，平静得像是一块巨大的翡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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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渊独自一人来到湖边的祭台前。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焚香祷告，而是直接走到了栈桥的尽头，蹲下身子，將手掌浸入冰凉的湖水中。

“老祖宗。”

他低声唤道，“纪家，遇到坎儿了。”

声音不大，却顺著水波，瞬间传遍了整个湖底。

哗啦。

原本平静的湖面，突然泛起了一阵剧烈的波动。水波向两侧分开，一个巨大的阴影从水底缓缓升起。

那是一颗硕大无比的头颅。

青金色的鳞片在晨光下闪烁著冷冽的金属光泽，两根分叉的鹿角崢嶸向天，长长的须髯隨著水波飘荡。那双淡金色的竖瞳，足有磨盘大小，居高临下地注视著纪渊。

蛟龙出水，威压盖世。

哪怕是与其相处了二十年的纪渊，此刻在这股庞大的生命层次压制下，也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许沛看著眼前这个已经两鬢斑白的老人。

二十年前，这还是个为了几块灵石发愁的中年汉子。如今，他已经是筑基修士，是一方霸主。

纪渊仰起头，毫无惧色地与那双巨大的龙瞳对视。

“欧阳家勾结外人，意图断我纪家生路。承安在前方苦撑，我想带人去抄了欧阳家的老巢。”

纪渊的声音平静，但语气中却透著一股决绝，“此去凶险，对方虽然主力不在，但毕竟是百年世家，族地內必有护族大阵和底蕴手段。我怕……这一去，带不回多少族人。”

许沛听懂了。

他虽然不能口吐人言，但神魂早已强大到可以感知情绪。他感受到了纪渊心中的杀意，也感受到了那份为了家族孤注一掷的悲壮。

欧阳家。

那个玩火的家族。

许沛记得他们的气息。那种燥热、令人厌恶的气息。

既然他们想灭了纪家，那就让他们先灭亡。

昂——

一声低沉的龙吟，在纪渊的脑海中炸响。那不是声音，而是一股纯粹的神念波动，带著无尽的怒火和霸道。

紧接著，许沛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伸出一只巨大的龙爪，抓向自己颈下三寸之处。

那里，有一片巴掌大小的鳞片，与其他青金色的鳞片不同，这片鳞片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金色，且生长方向与其他鳞片截然相反。

逆鳞。

龙之逆鳞，触之必怒。

许沛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但他没有丝毫犹豫，龙爪用力一扣，猛地向外一扯。

嗤！

一股金红色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湖水。

那片紫金色的逆鳞被生生拔了下来。

许沛发出一声闷哼，巨大的身躯在水中剧烈翻滚了几下，激起滔天巨浪，拍打在岸边的岩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片刻后，风浪平息。

许沛有些萎靡地浮在水面上，那只龙爪轻轻一送，將那片染血的逆鳞送到了纪渊面前。

纪渊颤抖著伸出双手，接过了那片逆鳞。

鳞片入手滚烫，沉重得仿佛托著一座小山。上面还残留著老祖宗的精血，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波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片鳞片中蕴含著老祖宗全力一击的力量。

那是堪比筑基圆满，甚至半步金丹的恐怖一击。

“老祖宗……”

纪渊看著湖水中那片晕开的血色，眼眶瞬间红了。

他知道这片逆鳞意味著什么。这是蛟龙一身精气神的匯聚所在，拔之伤本源，甚至会影响化龙的进程。

为了纪家，老祖宗这是在拼命啊。

许沛缓缓沉入水中，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水面上。他深深地看了纪渊一眼，神念再次传音：

“去吧。把他们……杀乾净。”

纪渊深吸一口气，將那片逆鳞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然后，他跪在栈桥上，对著湖水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纪渊，领法旨！”

……

正午时分。

纪家演武场。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誓师大会。

一百名身穿黑衣、脸上戴著面具的修士，静静地站在烈日下。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纪家的標誌，使用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

这些人，是纪家这二十年来暗中培养的死士，还有一部分是依附於纪家、忠心耿耿的外姓客卿。

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

杀人，放火，灭族。

这种脏活，不能以纪家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干，至少在明面上不能。

纪渊换了一身黑袍，脸上戴著一张青铜鬼脸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站在队伍最前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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