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工坊 汉末:世子下山,从天工开物开始
“这种铁,若按寻常法子锻打,出刀十把,有几把堪用?”刘凡问。
王师傅只瞥了一眼,便硬邦邦道:“三把。运气好四把。”
“若我能让这『三、四把』变成『六把』,甚至『七把』呢?”
王师傅终於看向刘凡,眼神里满是不信与讥誚:“刘郎,打铁不是別的,光凭嘴说没用。火候差一分,淬水快一息,出来的就是废铁。”
“所以需要王师傅这样的老手。”刘凡將铁锭递过去,“但也需要有新规矩。从今日起,锻打组一切工序,需依我立的章程。投料、烧红、捶打、淬火,每一步,都要听我號令。”
王师傅没接铁锭,冷冷道:“若是刘郎的章程错了,炼出一堆废铁,算谁的?”
“算我的。”刘凡声音平静,“但若有人不按章程办事,私改火候、偷减捶数——鞭三十,扣三日粮。”
周围工匠闻言,纷纷低头不语,面露愤懣。
他们都是凭手艺吃饭的人,最恨外行指手画脚,更何况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少年?
只是外面蛮兵虎视眈眈,他们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刘凡將一切看在眼里。
刘凡提高声音,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无非是觉得我年纪轻轻,仗著鄠侯,在这里狐假虎威,折腾你们这些苦命人。”
他顿了顿,从怀中又掏出半块陶片,那是昨天他从废墟里拾起的药露碎片,边缘在阳光下泛著微光。
“两个月前,我也是在这里,用这陶瓮里的药露,帮芍陂酒壚渡过了朝廷禁酒令的难关。”他將陶片举高,“那时候,也没多少人信我能成。但最后,酒壚活了,坞里上下多了一条活路。”
他將陶片收回怀里,声音沉了下来:“今日亦然。按我的规矩做,多的我不敢保证,但可立三条:第一,在此工坊內,无端鞭打,自我来挡之;第二,只要不犯错误,每日餐食,足额供给;第三——”
他刻意停顿,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若我的法子真能让铁少炼废、活少返工,月底每人领半匹粗布、两斤盐。”
人群中响起细微的骚动。
布、盐,在如今九江境內如此混乱的情况下,才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
王师傅听著,脸色稍缓,但依旧未鬆口:“若不成呢?”
“若不成。”刘凡看向他,目光坦然,“我自会向鄠侯请罪。而诸位,也不过是回到以前那般,听蛮兵呼喝、每日劳作求食的日子罢了。”
他环视眾人,缓缓道:
“有人觉得,我的规矩比蛮兵的鞭子更难挨么?现在可以站出来,我请陈老给你换个去处——去八公山上搬石料,或者跟著蛮兵去前线挖壕沟。”
无人动弹。
沉默在晨雾中蔓延,只有远处蛮兵脚步和鬨笑声隱约可闻。
风吹过废墟,扬起细小的灰烬,落在工匠们破旧的衣襟上。
好一会儿,王师傅才伸出手,接过了那块生铁锭。
“小郎君,老汉我打了一辈子铁,从并州一路打到了扬州,我手里出来的刀,砍过匈奴,砍过羌人,也砍过……汉人。”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一件事:铁这东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好好待它,它就能替你挡刀挡箭。”
“我愿意信你。不是因为你的章程,也不是因为那布和盐,而是因为,那狼筅。”
他顿了顿,盯著刘凡的眼睛:“可若你的章程,害我锻出一炉废铁……”
“那便请王师傅,把我这不懂事的后生,骂个狗血淋头。”
刘凡拱手,语气诚恳。
王师傅愣了愣,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但至少,不再是全然的敌意……
隔天午后,第一批物料就送达了。
十余辆马车吱呀呀地驶入工坊空地,车上堆著耐火砖、铁矿石、木炭,都用草蓆盖著。
陈叟背著手踱过来,看著工匠们开始卸货,淡淡道:
“阴陵的战事吃紧,侯爷暂时只能拨出这些,已是极限了。”
刘凡点头,没有多问。
他走到一辆车前,掀开草蓆查验。
铁锭成色尚可,但木炭中混了不少碎渣。
他唤来老吴,低声吩咐:“木炭需过筛,碎渣另存,日后炼铁时掺用可省石炭。”
老吴应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少年,竟连这种细节都懂?
陈叟却是在一旁站著,看著工匠们开始搬运砖石、搭建炉基,见刘凡吩咐完,忽然问道:
“你真能在一个月內,让这些蛮兵换上新刀?”
刘凡沉默片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坦然道:“不能。”
陈叟挑眉。
“一个月,只够试製出第一批样品,验证法子可行。若要装备这五百人,少说需要三个月,且物料必须充足。”
“那你当初在山中……”
“当初在山中,若我不说一个月,鄠侯还会放我下山么?”刘凡看向陈叟,目光清澈,“有些事,需先做起来,让人看到可能,才有后续。若我当初说要半年,陈老觉得,我们此刻还会站在这里么?”
陈叟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干哑,像风吹过破陶瓮。
“小滑头。这些话,我就不与侯爷说了。”他摇摇头,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五日之后,侯爷要看到第一炉铁。成与不成,那就是你的事了……”
至此,工坊內里的建设这才算是真正开始。
刘凡將杂役组分作三班,昼夜不停。
第一日夯实地基,第二日砌筑炉基,第三日搭建棚架。
到第四日清晨,第一座炼铁炉已初具雏形。
炉高八尺,內膛以耐火砖层层箍砌,外覆夯土加固,两侧设有鼓风口,连接著四个大汉才能推动的巨型皮橐。
为抢时间,刘凡命人在炉膛內壁涂抹厚泥后,直接升起小火慢烘,同时外部加紧砌筑。
此法风险极大,若烘烤不均,炉壁易裂,但眼下已顾不得许多。
炉前挖出铁槽,通向一旁的浅坑,坑中已铺好沙模——那是刘凡亲自带人用细沙和黏土混合夯实的,模腔形状是长条的铁坯,將来可锻打成刀剑。
所有工匠围聚在炉周,鸦雀无声。
冶炼组的十八人站在最前,老吴在前头,额头全是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王师傅带著锻打组站在稍远处,抱著手臂,脸色凝重。
郑工头和木工组的人也在,连杂役组的人都挤在后面伸长脖子看。
这是刘凡亲自设计新式高炉,炉膛比寻常炼铁炉更高更窄,烟道更长,这样能充分利用热量,达到更高温度,也能让本就不多的铁矿產出更多的铁。
但究竟能否成功,他其实心里都没底。
刘凡立在炉前丈许处。
他手中握著四面小旗:红、黄、蓝、黑。
红旗升温,黄旗稳火,蓝旗投料,黑旗出铁。
这是他与工匠们约定的號令——炉温何时该升、何时该稳,他不写下来,也不明说,全凭旗语指挥。
“生火!”
老吴一声令下,两名匠人將引燃的木炭投入炉膛。
火焰起初只是橘红色的摇曳,隨著隨著鼓风皮橐开始动作。
刘凡举起了红旗。
木炭在高温下发出噼啪爆响,火焰从投料口喷涌而出。
某个时刻,他手中红旗不动,另一只手的蓝旗忽得举起。
老吴看到,扯开嗓子高喊:“投料!”
另两名等待多时的匠人立即用长锹,將木炭与碎铁矿石交替投入炉口。
火,越烧越旺。
四个赤膊大汉喊著號子,推动连杆,皮橐发出沉闷的“呼啦”声,將空气不断压入炉膛。
热浪扑面而来,逼得人连连后退,连站在数丈外的工匠都能感到皮肤灼痛。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炉温还在持续升高,炉体已经开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是耐火砖在高温下膨胀的声音。
有人开始低声交谈,眼神不安,寻常炼铁,此时早就该出铁了,再烧下去,炉子怕都是要塌了。
王师傅额角见汗,忍不住看向依旧举著红旗的刘凡。
老吴也撑不住了,哑声道:
“小郎君,不能再烧了!炉子要撑不住了!”
刘凡仿佛没听见。
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火焰中心——那里,在极度的高温下,铁矿正发生著肉眼难以察觉的变化。
《真天工开物》,《冶铸》有载:“凡铁之精,火候至极,其焰转青,隱隱有流金之象。”
他,在等那一抹“青”。
汗水从他额头滑落,流过眉骨,滴进眼睛里。
但他不敢眨眼,生怕错过那一瞬间的变化,炉火在他瞳孔里跳跃、燃烧,那炽白的光芒几乎要灼伤视线。
真的存在“焰转青”吗?还是只是师傅的比喻?万一炉子真的塌了怎么办?万一炼出的还是废铁怎么办?
陈叟会怎么向竇绍匯报?工坊还能继续吗?
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滚,像炉膛里沸腾的铁水。
但他不能停手,更不能怀疑师傅。
此刻若手,之前所有的坚持和承诺,都將成为笑话。
忽然——
火焰中心,那刺目的白光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於其他部位的色泽闪过。
像是极淡的蓝,又像是泛著金属光泽的青,混在炽白里,只出现了一剎那,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刘凡看见了。
他看见了。
几乎在那抹青色出现的瞬间,刘凡猛然挥下一直握在手中的红旗,同时举起黑旗。
“出铁——!!!”
老吴的嘶吼声盖过了炉火的轰鸣。
两名早就等在出铁口旁的匠人用长铁钎捅开泥封。那一瞬间,炽白的火焰如同被驯服的巨兽,猛然收缩,隨即,一道金红色的炽流,如同熔化的太阳,从炉口汹涌而出!
铁水!
赤红粘稠的的铁水,沿著出铁槽奔腾而下,如同一条燃烧的河,注入沙模之中。
铁水在沙模中翻滚、沸腾,表面迅速敷上了暗红色的硬壳,但內里仍是灼热的橙红,光芒从裂缝中透出,映亮了一张张淌汗的脸。
王师傅大步上前,等铁水在沙模中稍凝,表面结成一层硬壳,便用长钳夹起一小块,置於早就准备好的铁砧上。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早就握在手中的重锤——
“鐺!!!”
锤头与热铁碰撞,火星如烟花般四溅。
他连锤数下,每一下都势大力沉,铁块在他锤下逐渐成型,没多久。表面呈现出致密均匀的纹理,像是流水凝固的波纹。
王师傅停下了手,转过身,看向刘凡,点了点头。
工坊的第一炉生铁锭,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