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棋局 汉末:世子下山,从天工开物开始
刘凡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那些在暮色中沉默的炉灶、砧台、工棚。
一月前,这里还是一片焦土废墟;如今,框架已立,规矩初成,人心渐聚。
虽然没有让五百蛮兵全换上青霜刀,但竇绍那里应该不会有责怪和怀疑了。
但是现在,物料却断了。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焦急,还是该高兴。
他又想起陈叟昨日离开前的复杂眼神,那老头看似恭顺,实则深不可测。
不说別的,单就他能在芍陂坞沉心潜伏那么多年,只做个默默无闻的扛活老工,这份演技和耐心,一般人就做不到。
不知此番回八公山,他能否真的催来物料。
心事重重地回到住处,是之前那个铁匠铺旁的小院,在他强烈要求下,陈叟才同意他继续住在此处,如今被他简单隔出了內外两间,外间办公,內间歇息。
推开门,油灯已经点亮。
却见马五坐在外间唯一一张案几前,面前摆著一副棋盘,黑白子已落了大半。
他抬眼看刘凡,语气平淡:“回来了?”
刘凡一愣,迅速反手掩上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先生怎么来了?”
“路过,见灯未亮,便进来等等。”马五將棋子一一拾起,归入棋罐,“坐。下一把?”
他语气不像是询问,有种不容拒绝的平淡。
刘凡走到案几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去看棋盘,而是望向马五,这位芍陂坞实际主事者,即使在坞破投降后,也依旧保持著一种超然的姿態。
“先生有话要对我说?”刘凡直接道。
马五不答,只是將装黑子的棋罐推到刘凡面前。
“心不静,如何听事?先下棋。”
刘凡知道马五的脾性,不再多问,將两枚黑子放在身前星位,马五点点头,同样在身前星位放下白子,確认领地。
隨后马五执起一枚白子,略一沉吟,落在了星位右侧小目。
而刘凡几乎不假思索,应了一手小飞掛角。
两人落子声在寂静的屋內清脆作响,油灯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灯花。
棋局初开,布局平稳。马五行棋厚实,步步为营;刘凡则稍显锐利,几次试图入中腹爭夺实地。
十几个回合后,棋盘上黑白分明,局势均衡。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刘凡,他思考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
“有元义兄和石娃的消息了?”
“有一点,似是一路渡淮向北了。”马五淡淡回道,目光仍停留在棋盘上,落了一子。
“棋艺跟谁学的?散人吗?”
“幼时父王教的。”
刘凡落下一子后,抬头看向马五,想看对方的反应。
却不料马五落子的手没有丝毫停滯,白子“嗒”的一声轻响,点在棋盘另一处星位旁,恰好限制了刘凡先前黑子的潜力。
“奥……確实,渤海王刘悝当年也好弈戏,我兄长说过,王爷曾邀于吉老头前去对弈,回山后评价:『如沙场搏命,有去无回』。”
刘凡愣住,死死盯著马弘,手不自觉紧紧捏住了指间棋子。
何时?
马五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陈叟说的?
还是……从一开始?
但马五依旧没有抬头,只是从案下拿出一个壶和两只陶杯,为自己和刘凡各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粗饮。
水注入陶碗的声音,在死寂中异常清晰。
“已经凉了,將就润润喉。”
马五將其中一杯推到刘凡面前,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下棋,最忌心浮气躁。身份也好,过往也罢,不过是棋盘外的纷扰。落子,需看棋盘內的路。”
刘凡盯著他的眼,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眸中看出恐惧、贪婪、算计,或者任何一丝情绪。
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
刘凡深吸一口气,他缓缓將手中那枚一直未落的黑子,放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没有进攻,也没有防守。
“先生何时知道的?”
“前不久,坞破那日,袁坞主说的。”
袁坞主?
又是他!
马五將陶碗端起,却没有喝,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碗沿,目光投向油灯跳跃的火苗,缓缓开口。
“其实早前袁坞主就回过芍陂坞。你初至酒壚没多久,他就曾来要你人,不过我拒绝了。当时,我既不知你身份,也不知他目的。”
他浅啜一口凉饮,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你为何不用我给你的物料?”
“为何不用?”好一会儿,刘凡才应声答话,声音带著一丝自嘲,看著棋盘上逐渐收紧的局势。
“先生给的物料,是芍陂坞最后的底子。竇绍必须明白,这工坊要运转,得靠他们供料。”
他落下一子,这次是实打实的一招“小尖”,守住了角部一片实地。
“况且,”刘凡抬眼,“那些物料,是先生与芍陂坞的底牌,不是我的。我不能拿先生的底牌,去填竇绍的无底洞。”
马五的眼皮微微抬了抬,不去理睬那小尖,径直脱先,在边路点下一子。
“你倒清醒。”马五放下手中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油灯的光將他脸上的细微皱纹映得深邃,“但你可想过,鄠侯为何急著要你?”
刘凡皱眉道:“先生既知我身世,必然清楚,他是需要一面『匡扶汉室』的旗帜,何必再问?”
“是,也不是。”马五摇了摇头,“若只拿你当旗帜,何必悄悄把你掳走?既然知道你在此,攻下芍陂坞后,你自是他们的。或者大军压下,向我索要,我大概率也会权衡一番后,把你交出。”
话虽冷酷,但事实確实如此。
不过,未发生的事,刘凡倒也不会为几句话而介怀。
“那先生的意思是……”
“他要的,可能不止是你的身份。”马五的声音压低,几乎只剩气音,“有可能从一开始,鄠侯就知道你师承格物散人,知道你能做什么。”
刘凡的呼吸骤然一紧,不解的望去,马五没有理会,只是继续:
“散人所创格物之道,虽然声名不显。但至少,从琅琊山出来的人都知晓,在朝廷高层间也绝非是秘密。当年你师傅拒辟,早引起了不少人注意。你当绣衣使者守山数十年如一日,只为看守一个隱士?”
“那鄠侯当年在洛阳,只因勤驾有功,才官至步兵校尉,几个月后大將军失败,便流落九江,根本称不上高层。但,袁坞主,他不一样……我也是看到袁坞主才想到的。”
“袁……坞主,他是怎么知道的?”
刘凡的声音沉了下去,脑中不禁想起在八公山山洞中的匆匆一瞥。
他一直以为,竇绍抓自己,就是为了“渤海遗孤”这面旗。
可现在马五告诉他,或许从一开始,对方就不单单是这一个想法……
可笑自己竟然还以为,这工坊是自己苦苦谋划,爭取来的机会。
“这我也不知道,但早在他来与我要你时,就亲口说了……”马五重新拈起一枚白子,这次没有立刻落下,只在指尖摩挲。
“今夜我之所以来找你,一是那姓陈的离开,耳目最疏,二是,事情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东边,九江治所阴陵已破,短短月余,九江几算全境沦陷。接下来,鄠侯就要把你这旗亮出来了,朝廷势必要派兵镇压。你渤海王后裔的名字,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大汉,只要鄠侯不能功成,你將来必定寸步难行。”
“而我,並不看好他……你若离开,这工坊必被他人接管,届时坞民命运难测。帮你,便是帮芍陂坞留一丝元气。”
刘凡先是沉默,这正是他段日子所顾虑的,然后想到对方既然如此说的话,必然是有所谋划,否则也不会深夜至此。
於是起身,郑重向对方拱手。
“请先生教我。”
马五面色平静,摆摆手,让刘凡坐下,將手中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中央,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这一手既非攻也非守,却隱隱將黑棋两片尚未完全联络的势力隔开。
“我能教什么?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刘凡再次坐下,疑惑的皱眉道:“我做什么了?”
马五看向刘凡的眼睛,笑了笑。
“最开始,我担心你一心报仇,被鄠侯蛊惑,但见归来情形並没有。后来担心你的工坊徒做嫁衣,现在瞧著,也並非如此。你做的非常好了,接下来继续便是。在工坊內建起只属於你的权威,让那里的人,认的是你刘坊主,而不是他鄠侯。格物之能也不要一次全掏出来,要像钓鱼,一次给一点饵,让他始终觉得你还有更大的鱼没上鉤。”
“可如今物料短缺,工坊停滯,我纵有千般手段,也难施展。”
刘凡琢磨了一番,觉得有理,又道出了眼前这最实际的困难。
“物料会有的。”马五篤定道,“鄠侯比你还急。他欲成大事,青霜这样的利器,他不会只满足於一样。而你要做的,是在物料到来前,把工坊內部理顺,把人心聚拢。”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件事。”
“先生请讲。”
“公奕被俘后,並未关在八公山,而是被鄠侯派到了东线强攻阴陵,前几日负伤,正在回坞养伤的路上。但蛮兵攻坞时,他杀敌太多,回来后必被蛮兵严加看管,时间久了,恐有变故。你若有余力,或可以设法营救。”
蒋大哥要回来了!
刘凡心中一振,这几乎是连日来听到的唯一好消息。
“多谢先生告知。”他郑重道,“蒋大哥於石娃有恩,我必设法救他。”
马五点点头,不再多言,將注意力转回棋盘。
两人又下了几十手,棋局进入中盘,爭夺愈发激烈。
马五的白棋厚实如城墙,步步为营;刘凡的黑棋则灵动多变,试图在边角寻求突破。
最终,棋至官子,双方目数相差无几,是一局极其细微的局面。
“差不多了。”马五推枰,不再点目,“夜深了,这局棋,和了。”
他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刘凡。
“对了,我还探查到,你工坊的那些物料,似乎是从合肥来的……”
说罢,他推门而出,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中。
刘凡独自坐在案前,良久未动。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爆开一朵灯花,將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今晚的夜话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消化一下。
虽然一切如同乱麻,但马五前来,却为他理出了一条线:以工坊为根,以技术为饵,周旋於各方之间,在夹缝中求存,並伺机壮大。
这不是一条容易的路,但似乎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
他想起师傅临终前的话:“为师所留之书,是火种,也可能是灾祸之源……”
如今,这火种已在他手中点燃,而灾祸,也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他起身,从內室捧出那本《真天工开物》出来,置於案上。
皮革封面在油灯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他轻轻抚摸书脊,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师傅眼带笑意的温柔面孔。
师傅……我这么做,是您想看见的吗?